第47章 迎风雨弱者苦
血战宗,灵矿堂后山。
此地危崖笔直,下临漆黑深涧,上则直插渺渺云间,搅动山巅云雾浩荡。
一条羊肠小径,沿着陡峭山体一路往上,最终抵达山顶。
丁途高端坐高台,眼眸如笼了层雾,神色忧惘沉痛,久久不发一言。
好半天,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丁瑜……苦了你了。”
丁瑜抹了抹眼泪,摇头道:“我不苦,苦的是我娘……”
“奶奶……我不知该怎么说,我既心疼极了她,又无法恨她。只能怪我自己没用,不能教她们脱离苦海……”
“别说了。”丁途高抬手打断,哽咽道:“所以,后来,途信是何时找到的你们?”
丁瑜说道:“在我九岁那年……那时候奶奶早就不在了。”
“我还记得那天,是一个黄昏的雨天,天上电闪雷鸣,外面暴雨滂沱,我收拾起屋檐下晾着的衣服,正欲往屋里走……”
“这时候,听到后面有动静,我回头一看——那是一个老人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踏着茫茫风雨来了!”
丁途高心中明了,鼻子一酸,那就是他满心亏欠,再也未曾谋面的亲弟弟——阿信啊!
丁瑜继续说道:“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亲切,他也是,从第一眼就紧紧盯着我。他径直朝我走过来,把我拥进怀里,用他的脸贴紧了我的额头……”
“有冰凉的水滴到我脸上,我分不清那是他趟过的无数风雨,还是他的泪……”
丁瑜吸了吸鼻子,哽咽说道:“最后二爷爷知道奶奶已经死了,跪在她坟前,抱着她的墓碑,哭得声嘶力竭。”
“二爷爷说:‘途香,是我没用,我没用啊!我是成了筑基修士,做了飞天遁地的神仙!却让我那可爱的亲妹妹孤苦伶仃,沦落到无间地狱里度过了一生!’”
“他好像瞬间老了五十岁,漫天暴雨里他好像一滩湿透的泥,始终紧紧抱着那块墓碑,嘴里呢喃不停:‘是我来晚了,我该死啊!阿香……悔不能早点找到你,让你少受些苦……’”
丁途高已不忍猝听,只觉心中被割了一刀又一刀,灼的连骨髓也隐隐发痛。
“最后,他大叫了一声:‘阿香,如果恨我能让你解脱,永不要忘了恨我!我是这世间罪孽最深重的罪人……’然后彻底昏死过去,直至十天后才醒来。”
丁瑜缓缓道:“然后,我娘不愿走,她……已经一生都融入在这里,再无别的世界了。二爷爷便带着我,去到了风家。”
“我还在发呆的时候,无邪公子就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谨言,叫我一起出去玩了……”
“从我看到公子眼里那明亮的光,那一刻起,我知道,我的人生好像不一样了……”
丁途高心情沉痛,缓了半天,终于沉声说道:
“自然,风无邪这样的人……他们是世间的强者,是命运的主角,必定生来不凡,一生顺心遂意,体面干净。”
“而我们,这些实实在在的弱者、路人,任凭如何竭力挣扎,也只是蝼蚁、小卒,庸庸碌碌过完此生,尽是愁苦凄凉。好似黑暗中的肮脏虫子,那些光亮暖意从来就不属于我们……”
“可是……”丁瑜怔怔地道:“他们,也不见得能够幸福快乐啊,我也见公子有许多悲伤烦恼,他也很苦……」
丁途高长叹一声,深深地道:
“这世间,又有谁不苦呢?兴亦苦,亡亦苦,生亦苦,死亦苦……难得自在……”
丁瑜点了点头,神情若有所思,却冷不丁听到这样一句话。
“丁瑜。”
“若有一日,我不在了,我此生的所有资材积蓄便都留给你了。”
“什么!怎么可能?!”丁瑜瞬间瞪大了双眼,他听明白了话里的意思,顷刻间面露悲凉之色,眼眶转瞬已然红了,紧紧抿着唇,沉默不言。
“做个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丁途高瞪眼喝道:
“男子汉大丈夫莫作那小儿女状!谁不会死?谁能不死!早晚不都得有这么一日。再说我又不是现在就死,你小子哭个什么丧!”
丁瑜闻言连忙拿手背擦了擦眼睛,低头道,“我娘、奶奶和二爷爷都不在了,在这世上我只剩您一个亲人了。我想到这里,便心里难受,所以……”
丁途高心中一窒,他微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却又止住,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饮了一大口。而后将酒葫芦递过去,“拿着。”
丁瑜看看丁途高,又看看酒葫芦,一发狠一把夺过酒葫芦,对着嘴就是猛灌了几大口,醇厚躁烈的酒一入喉,宛如吞进了几块通红的火炭,丁瑜瞬间面色已红透,经受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唉,我的灵酒!”丁途高连忙接住酒葫芦,生怕它泼了洒了,口中喝骂道:“臭小子,你急什么,当我的酒是那么容易喝的啊?”
等到他咳嗽声停下来,丁途高斜了一眼怔怔喘着粗气的丁瑜,说道:“现在舒坦点了没?”
“舒坦了。”
“那我再问你。如果我把我的东西都留给你,你会如何处置?”丁途高盯着他的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丁瑜毫不犹豫地道:“我会交给公子。”
“为何?”
丁瑜脸色酡红,略有些目眩神迷,却还是神情诚恳道:“公子、家主、风家于我有大恩,形同再造,我无以为报。眼睁睁看着风家覆灭,我什么也做不到,已经亏欠许多,万万不能再亏欠公子了,我只愿能多做些事,来补偿这份恩情。”
“而且公子天资卓越、惊才艳羡,这些修行资粮在他那更有用处,他尽快提升了实力,我们几人才能安身立命。资粮珍贵,用在我身上未免浪费,若是以我能力,恐怕难成大器……”
“混账!”丁途高怒骂一声,愤而挥袖,一股巨力轰出,将丁瑜打飞,撞在石壁上。“难道我丁家儿郎,只能为人奴仆?”
丁瑜吃痛,闷哼一声,从地上爬起,嘴角流出丝丝血迹,他淡淡拭去。这一下,他的酒便醒了,脑子恢复了清明。他默默站立,垂首不语。
“你说说,是不是我丁家儿郎生来就只有为人驱使、立于人后的命?”
“我兄弟二人一生艰辛,竟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后人如此不堪!”丁途高红着眼眶,显然怒极之余,还有满腔悲愤,他嘶声叫道。
丁瑜的头垂得更低了,“是我不好,让你失望了。”
“罢,罢。”丁途高看他这个样子,神色一冷,手中竟祭出一柄乌黑古朴、黑气缠绕的朴刀来,这分明是他的本命【厉鬼刀】!
丁途高不由分说,心念一动,厉鬼刀直指丁瑜呼啸而去,在离他鼻尖仅仅三寸之处悬停!
丁途高缓缓寒声道:“我再问你一次,若你回答的不好,我便了结了你这不肖子孙!”
“我们丁家,没有孬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