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娇儿乐孤者殁
雪下了一夜,满眼堆银彻玉,白茫茫一片。
双鱼镇镇守府,殿前广场上,早早来了大群人,密密麻麻排队等候。
最前方是几位服饰各异的中年男女,他们皆是双鱼镇中几个家族的族长、族老,以及灵鱼门长老,甚至听闻双鱼镇上任了新副使,连须发皆白的老掌门也亲自来了,神情倍显庄重。
他们领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适龄孩童,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二三岁,此刻天寒地冻,一个个孩童身穿厚厚的棉袄,小脸通红、手脚冰凉。
有的不住搓手跺脚,有的挂起了长长的清鼻涕,还有的眼眶里泛着泪花,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哀怨抽泣,老掌门两眼一瞪,回头低声训斥:
“这点严寒都经受不住,怎成得了气候!”
“都速速噤声,准备好了!”
老掌门看着一个个孩子的面容,心头微叹:“今年这仙缘……怕是不成咯,没几个聪明娃娃……”
“铛铛铛。”钟声敲响三下,众人心弦立即紧了起来,来了!
风无邪一袭黑袍,神色平静,缓步走来。
在他身后,神情严肃的马均正端着一卷名册亦步亦趋跟着。
马家一位妇人见了马均,自豪之情洋溢于脸上,心中激动道:“这是我家均儿!听说这新来的副使来历不小,没想到均儿能跟着他做事!”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几人,更是暗喜:“这别家几个老家伙气的脸都绿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马均,忙向他挤眉弄眼。马均见了,心中苦笑,只得微微点头回应,示意自己现在不能说话。
风无邪端坐位上,目光扫视阶下,将一切尽收眼底,口中说了句:“开始吧。”
马均闻言,高声吟诵道:“升仙大会,现在开始!”
“邹泽,上前来!”
一个男孩怀着忐忑的心情的走上前,伸出手来,风无邪指尖在他手腕上一搭,放出一丝灵力探查。
“无灵根,不通过。”
男孩失望转身离去,接着马均一声点名:“黄琪!”下一个孩童再至。
“黄灵根,二成二,不通过。”
“蓝佳!”
“废灵根,一成七,不通过。”
过了好半天,风无邪精神忽的一振,脱口道:“地灵根,七成六。”
周围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看向那十岁大小的男孩,模样算是清秀,但他鼻子下挂着两条青鼻涕,显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见众人都看向他,紧张的把鼻涕一吸。
怎的偏偏是他?
“你叫谷念愚?”风无邪微笑着看男孩,男孩怔怔点头道:“嗯!谷子的谷,思念的思,愚……愚……”说着他慌了神,竟突然跪倒,口中连连哭叫道:
“仙人饶命啊!我……我记不得爷爷是怎么教我的了……”
风无邪哑然失笑,原来是个痴儿……他打出一道微弱灵力,轻轻将他扶起,安慰道:“你被选中了,到我身旁来。”
谷念愚一呆,眼里似懂非懂,还是马均将他拉起,轻轻拍去他身上的积雪,他看着马均和煦的笑容,才安心下来。
接下来连续数个孩童,都未录取,直至最后一个。
“玄灵根,五成四……”风无邪心头微叹:“刚好离标准的五成五差了一毫……”
他正欲拒绝,但见那小女孩双手拢于面前,口中哆哆嗦嗦地哈着热气,指节冻得通红。
那小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眼神满是憧憬,屏住了呼吸,静静恭听。
“未通过。但你可以先和谷念愚一同学习,看你往后表现如何。”
风无邪终究还是心软了,他想起曾经在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里捡回风瑾言时,她也是这样,眼含希望。
女孩瞬间松了一口气,情不自禁地欢呼一声,一蹦三尺高,喜不自胜道:“谢谢仙人大人!颜婉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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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风无邪端坐大殿,不断思量。
刚解决完了一堆琐事。
诸如考察各家实力,酌情分配灵植、灵稻种子下去作为发放任务……
什么几位友人共同发现一株灵树,为此打的不可开交,闹上府中……
什么谁家院中闯入了头一阶斑斓猛虎伤人……
更别提还有谷念愚、颜婉两个令人头疼的孩子需要教导。谷念愚是天生痴傻愚笨,得仔细教他才能听得懂;而颜婉就完全是坐不住、闲不住,像个小猴儿,一不注意心思就不知飞哪去了。
他本欲尽快处理完,便再回火魂山中修行,但他手下苦于无人。
马均算是张青青借用给他的,林小山新分配给他的鱼尾镇也需要人管理,便打发马均去了。
于是他只好花费一百灵石,将登云齐手下的姚广“租”了过来,正好他还是颜婉的表亲,教她二人正合适。
风无邪看着面前席地而坐的谷念愚和颜婉,谷念愚还好,全神贯注吐纳运气,一丝不苟。
可颜婉倒好,打着坐呢,还不时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偷瞄风无邪,见风无邪瞪眼看来,才慌忙吐吐舌头、闭上双眼继续尝试运气。
风无邪正盘算着,“姚广也该到了吧……”
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迅速飞来,面容沉稳,身材高大,是林小山!
他一拉风无邪的衣袖,沉声道:“跟我来。”
风无邪迷惑不解,跟着来到了他的住宅,屋内桌上早已摆满酒菜。
甫一坐下,风无邪只见他面色哀恸,悲戚地道:“宗门传来消息,家母故去了……”
“唉……”风无邪顿觉惋惜,孙雁这位老人慈祥可亲,没想到就这样去了,他只能长叹一声,道了句:“林师兄,还请节哀……”
林小山端起酒杯,一口饮尽,怅然道:“我为求在宗门内生存,不得不在外奔波,一向以来,少有闲暇时日能归家陪陪她。”
“我一向想着,等我有时间,等我有机会了,就多看看她,多陪陪她……”
“可现在,来不及了……”他已是泪眼朦胧,语不成声,随后看向风无邪,感激道:“无邪,多亏有你,让她在最后的一点时日有人陪伴……”
“否则,我非要抱憾终生不可了……”
风无邪眼眶也已泛红,不知说什么好。
林小山猛灌了一大口酒,引起几声剧烈咳嗽,他满面通红,状若狂乱,痴痴地道:
“母亲她修为低微,不能辟谷,需要常常去山下集市购买新鲜食材,也要去见见她的一些老朋友,看看熟悉的风景。她乘坐的代步灵兽,是一头快要和她一般大年纪的老黄牛。”
“那黄牛,是我当年拿到第一笔俸禄时给她买的……早就已经老了,步伐迟缓、慢慢吞吞,上下山来回一趟就要费好大功夫。”
“她却总是说:‘足够了,足够了,这老牛跟了娘几十年了,虽然慢,却很稳。小山你快些去忙吧,娘没事的……只要你好,娘就开心了……’”
说到这里,林小山这个浓眉阔目,健壮如山般的汉子,竟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一直想着,等我攒下一笔灵石,定要为她换上一只最好的代步灵兽……”
“这几个月,我刚刚存够,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娘啊……这天底下,就剩我一个了……”
风无邪回忆乍起,他也是亲人尽皆逝去,独留自己,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他微笑着,任泪水滚滚落下,举起手中酒杯,缓缓说道:
“这世上,每个人生来就是孤独……”
“累了,就且先停下来休憩片刻吧。明天,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
林小山虎目迷蒙,热泪滚滚,也举起酒杯,和风无邪一碰。
恍然间,他低头一瞅手中酒杯,只见月色晕开在清亮凛冽的酒液里,仿佛照见了故人身影。
他喃喃道了句:“是,这条路还要一直走下去。”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