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遮月,夜空昏沉不见一点儿星光。一艘通体金黄的法舟在空中急速飞掠,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起隆隆音爆声。
“这小子真是太猖狂了。”钱双得愤怒的一巴掌拍在窗口木栏上,一双小眼眯着,口中还在不停抱怨。
“都是你,低三下四的去求他,现在人倒是请来了,可却是找来了个大仙,你能管得了吗?”
钱双可轻轻一笑,揶揄道:“你怎么不用右手拍,去了一趟孤霞峰就变左撇子了吗?”
钱双得听得嘲讽,被方圆捏过的右手抖了抖,脸色一黑,气的转身就要出船舱。
“兄长息怒。”温和的声音及时传来,钱双可知道玩笑开的差不多了,当下语调一软,起身替他拉开了身旁的座位。
“我知道兄长是替小妹不值,你且先坐,听小妹给你讲明其中缘由。”
钱双得冷哼一声坐回椅子,瞪着小圆眼看着自家妹子,以此来表达他的不满。结果钱双可下句话就把他惊的跳了起来。
“就在前日,执法堂长老宁顾空亲自出手,于宗门西方五千里之外的凌苍山斩杀了录名堂长老李难方,其地之后便为千丈血云笼罩,鬼哭声震荡四野,几乎化作死地。”
“怎么可能?”钱双得满脸的不可置信。
“若不是跟外门高层的内线反复确认过,我也不敢相信。”钱双可苦笑道:“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钱双得缓缓靠回椅背,定了定神后问道:“可这跟方圆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钱双可严肃对道,然后就把她从内线那听来的情况细细讲述出来。虽只寥寥几点,还是听的钱双得胖脸不断抽搐,眼神明灭不定起来。
末了,钱双可才幽幽问道:“能以练气八层越级击败筑基修士,且还是武冠风那个炼体疯子,兄长你扪心自问,丢掉娘亲给你的那些底牌,你能做得到吗?”
钱双得一时脸色发红,张嘴欲言,最后也只能无奈道:“换做是我炼气期时对上那疯子,最多只有五成胜算。且出手便要分生死,根本没有留守的余地。”
“这就是了。”钱双可眉头挑了挑:“此等人物自然值得我亲自去请,再加上洞口的那颗玄脉竹,就算放低些身段也没什么。”
钱双得看着自家妹子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不免忧虑起来。你都知道那方圆不是个省油的灯,加之牵扯如此大案之中。日后还不知要闯出多少祸事呢。他最知自家妹子性格,明白劝也没用,只能哀叹一声,扭头朝向窗外,望着天上银月发愁。
与此同时,别云山司库堂的一间静厅内,左化珍猛的从窗口收回目光,秀美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语调高亢道:“你说什么,录名堂长老李难方被杀了,这事情还跟方圆有关系?”
站在她身后的高大中年人,也就是司库堂大执事吴泰来,并没在意这侄女的无礼,因为他在听到这消息时比对方要失态的多。
“这是我们司库堂白长老亲口说的,不可能有假,她老人家也不会拿这事来消遣我们。”
左化珍闻言便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道:“练气期就有越级挑战的实力,在加上之前那些事表露出的心性智谋,方圆这人是留不得了。”
吴泰来能听出这侄女内心的不甘,他也没有再劝,而是直接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急。”左化珍眯起她那双狭长的狐眼:“录名堂长老被执法堂长老斩杀,这事情太大,方圆最近肯定都要处于风口浪尖上,此时动手颇为不智。”
顿了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双狐眼便眯的更长了:“我们要等一个恰当的时机,一个让他最难受的时机……”
也就在此时,别云山顶的另一边,执法堂提前召开了一年一度的五老会议。
庄严肃穆的石殿中,寥寥点着几盏红烛,只能隐约照见其内的大致轮廓。不过殿中几人最低也有金丹大圆满的修为,有没有的也无甚区别。
“宁师兄,你这事办的,很难让我们跟内门交代啊。”坐在右边下手的狮鼻高大老者,也就是执事堂长老高勇,率先皱眉开口道。
“是啊,仅凭师兄你的一面之词,便要我们相信李长老已入魔道。若把位置换一下,你能相信师妹的话吗?”左边下手的是个身材丰腴的中年妇人,脸颊圆润,眉毛疏淡,正是司库堂长老白梳秋,此时便也叹口气道。
只有坐在最角落石椅上的外务堂长老,也是这里几人中最年轻的安如灵,此人见到执事,私库二堂长老纷纷发难。其余人更是慌张,只能兀自左顾右盼,一时讷讷不能言。
而一直立在殿门口的田野,心中早已经愤怒至极,他自是知道打头那两位想干什么,不就是想趁此机会拉宁师兄下水吗,两个蠢货,真以为执法堂长老是那么好坐的。
五千里外凌苍山那片千丈血云难道是假的,换做他们两个去,估计早就被李难方炼成血水了。
思及此处,田野目光担忧的望向主卫,宁师兄这次受伤可是不轻,也不知他该如何应对。
大殿主位上的宁顾空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只见他黑色道袍下原本就枯瘦的身体变得更加瘦削,脸颊两侧有着不自然的潮红,只是胡须依旧打理的很整齐,加之眼神凛凛慑人,有种虽虎病威严不倒的气势。
他只微微沉吟片刻,便点头道:“二位说的也有些道理,李难方毕竟是一堂之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老夫手中。这样吧,田师弟,你去把方圆带过来,让二位长老好好询问一番,咱们在论其它。”
高白二人听了只是沉默不语,既没有同意,也没有起身阻拦。显然是真想让堂堂执法堂长老与人对峙,这就算彻底撕破脸了。
田野见此情形便再也忍耐不住,登时怒气勃发,就要上前呵斥二人。刚要动作,忽觉肩膀被人轻轻一拍,一股陈厚劲力传来,又把他生生定在了原地。
“小宁师弟你也是,这么大岁数了还不小心,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随着话音,一片清绿飘然入殿,来人外罩天青色八卦小道衣,内衬天青色金纹山水服,如墨青丝被一根清玉簪挽起,眸若点漆,唇若丹朱,虽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模样,可气质温雅纯实,脚步移动间,自有种特殊的韵律,竟在气势上把在坐一众元婴期的长老都压了下去。
高勇、白梳秋、安如灵三人具皆大惊,
连忙齐齐起身俯手:“拜见楚师叔。”
一身天青色的俊美少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脚下缩地成寸,一步就到了高台主位旁边,伸手按住了正欲起身的宁顾空,手掌白光一闪,他不禁眉头蹙起,随即缓和了语气说到:“坐下,你知我最烦这些俗礼。”
宁顾空也没做挣扎,顺势就坐了下去,却还是挺身拱手道:“见过楚师叔。”
俊美少年这才满意点头,他刚才手掌一搭,便知这小宁师侄受伤着实不轻,若要不伤根基,非得修身养性,好好闭关个十年八年才行。
思及此处,俊美少年便微微眯起双目,负手看向台下的那二位长老。
高勇,白梳秋两人浑身一个机灵,感到后颈阵阵冒凉气,想要抬头却又不敢,反而把腰弯的更低了。
大殿中一时陷入沉寂,只有那二位长老略显粗重的喘息声,逐渐回荡开来。
呼哧,呼哧……
角落的几根红烛微微摇曳,风起于清屏之末,卷的在场众人衣袍猎猎而动。一种无形无质的东西迅速塞满了整间大殿,其内传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吱呀的金属摩擦声。
高白二人闻得此音,吓的亡魂皆冒。在也顾不得长老体面,一齐跪趴在地。这次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那种令人心悸的声音又持续了一会儿,才慢慢远去。俊美少年袍袖一收,眉梢挑了挑,冷冷道:“起来吧,你们坏是坏了点,好歹还有些胆魄,没直接开口求饶。不然本仙拼着去面壁几百年,也要亲手弄死你们两个蠢货。”
“弟子有罪。”高白二人同时叩头行礼,心中确是长松了口气,明白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知道罪在哪吗?”俊美少年冷哼一声,甩了甩袍袖:“想你们也不知道,本仙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顿了顿,他袍袖一甩,伸手指着东面,面色阴沉道:“你们不是想知道李难方有否被冤枉吗,那有没有人到五千里外去看过,知不知道凌苍山那片血云的具体情况,知不知道那里被毁掉了几座山峰,知不知道那里又死了多少无辜生灵……”
俊美少年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对着面前二人厉声喝道:“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去个来回,却不愿意看个真相,只会在这里坐着争权夺利。小宁受了重伤看不出来吗,非要把他拖死在这执法堂吗?”
他每问一句,气势便盛一分,轰然压在高白二人身上,把原本就趴伏在地的二人压的陷入地面,直没入顶。
俊美少年出了心中这口恶气,便不再理会身前二人死活,转头对神情复杂的宁顾空点头一笑:“话虽如此说,毕竟死的是一位元婴期的实权长老,我接了内门二、三两位长老的嘱托,还是要亲自去找当事人过问一下的,小宁你不会在意吧?”
宁顾空还能说什么,只能微微拱手苦笑:“宗门自有规矩,师叔请便就是,可以让田师弟陪您一起去孤霞峰。”
“那就不必了,我那乖徒儿应该知道地方。”俊美少年摆摆手,衣袍卷动间,身影便已消失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