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夜空中散着点点光华,方圆又忙活了一阵,把拆下的竹竿拼拼凑凑,炼出了两支小竹凳。
他当然不只是做两个小玩意儿就忙到现在,之前一直在恢复伤势,顺便还下了一趟孤霞峰,把碧云龟也带了上来,连同从竹屋中搬出的竹桌,一起摆在了外面。
三花琉璃瓶放在桌面,方圆坐在小竹凳上,跟浮在水面的小乌龟一起,望着漫天星辰愣愣出神。咕噜一声气泡炸开,撞碎三色琉璃,一股白气自瓶口冒出,袅袅娜娜聚成一束,缓缓升入漆黑夜空。
方圆不自觉把目光投过去,随着白色云气一直往上,神情一时有些迷惑。
小乌龟白气能吐这么高吗,自己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过。
“普通的碧云龟自然没这本事,可你手里这只却不一样。”
方圆闻言呆楞片刻,之后便赶忙起身拱手:“见过仇师叔。”态度极为恭敬。
一个黑袍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竹桌旁,只见她约莫三十许年纪,一头黑发披散在两肩,眼角眉梢带着少许风霜,容貌只算平平。
可她身量颀长,腰背挺力如松,英姿勃发,只是简简单单立在那里,便犹如把出窍利剑,锋芒直破苍穹。
“见到我的容貌与范晴晴一样,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
黑袍女子,也就是孤霞仙子仇心禾,笑看向方圆,语气温和道。
“仇师叔说笑了,范师姐以前那张脸,还谈什么容貌,弟子又怎么能认出来。”方圆依旧拱手回到,语气颇为平静。
“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怪我一直用范晴晴的身份欺骗,可事情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仇心禾话到此处微微一顿,才神色严正道:“之前的范晴晴也是我,不过只是我一半的神魂,你可以理解为一门极为特殊的神通,能把一个人的一段记忆暂时剥离,相当于多出来一个分身。
现下我们已合二为一,范晴晴也好,仇心禾也罢,名字而已,随你高兴就好。”
方圆闻言,心里这才好受了些,随即又疑惑道:“那师叔为何之前一直瞒着弟子?”
仇心禾并不搭话,而是拉过一个小竹凳坐下,挥袖放了两支酒坛在桌上,自己先拍开泥封灌了一大口。
方圆见状,也只好无奈坐下,伸手拍开泥封。一汪血色映入眼帘,犹如晶莹的琥珀,盛着漫天月色,正是上次他喝过的酒中饿鬼。
喝酒误事啊,方圆又想起了之前的教训,便把酒坛放回桌上,准备等今晚过去再喝。
仇心禾这时也放下酒坛,眼神有片刻的恍惚,随即便恢复的清明,语气幽幽道:“大概三十年前,因为我,几十个筑基期的师弟师妹意外死在了莽荒洞天的天风谷,这件事便成了我最大的心魔,又恰好赶上即将突破元婴的当口,当时可谓是凶险万分。
最后实在没办法,师傅他只好帮我斩去一半神魂,封在本命法宝之内,一起炼化入一尊灵偶,这才算暂时消解了心魔的威胁,同时也延后了元婴劫的到来。”
方圆心中惊奇,知道她口中的师傅应就是断阶山的四长老,想不到其中竟还有如此关节。
就见仇心禾提起酒坛大灌了几口,眉峰挑起,继续言道:“可谁也没料响,我的火云之体在失去一半神魂后,就好像打破了某种冥冥中的平衡,突然的就开始暴走,火毒不定时的四处逸散,不仅会伤害周围事物,还有好几次差点在闭关时被自己活活烧死。故此才有云波殿万年玄冰那件事。”
方圆若有所思,下意识脱口道:“这么说,弟子以后不能在靠着泡火海提升神识了。”
仇心禾显然被方圆的跳跃思维弄的一呆,等回过神来,她忽的扯了扯嘴角到:“还是可以去的,万年玄冰本就有磨练神识的效果,如今没了我的火云之体做压制,你只要不怕被冻成冰块,想待多久都可以。”
方圆笑笑也不尴尬,又把话题扯回了正轨:“所以呢,师姐你的火云之体得到了压制,那另一个身体里的心魔怎么办。你又是怎么解决的。”
“这点可多亏了方师侄。”仇心禾说着,便侧身抬手朝方圆举了举酒坛:“今日师叔必须要好好敬你一杯”
方圆见状颇为无奈,也只能端起酒坛喝了一口。等他压制住体内沸腾的气血,那边仇心禾已经灌完了一整坛,却依旧面色不变。
“另一个我,算了,就叫她范晴晴吧。
范晴晴是不是曾经跟你说过我的一些往事?”仇心禾问道。
方圆点头:“的确,她说师姐你本是一个看守地火的普通外门弟子,因能同修三元锻体诀和另一门锻体功法,被四长老看中,自此三十年内连破筑基金丹两个大境界,成为宗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不是佼佼者,宗门年轻一辈若论杀力,元婴之下我无敌。”没想到仇心禾一点儿没谦虚的意思,反而还纠正了下说法。
方圆虽早知这位师叔厉害,闻听此言心中还是小小震撼了一下,就听那边继续言道。
“可也正因如此,我修为提升从未遇到瓶颈,凡是全凭个人意气,渐生骄横之心,这才让左端平抓住了机会,借此把我赶出了内门。
可当年的我根本看不清这一点,只是一味的怨恨左端平小人行径,怨恨自己运气不好,碰上了天风谷千年难遇的风暴,甚至有些怨恨师傅,为何不在内门围攻时,为我说两句好话,以至于带着满腔愤懑,一气之下搬离了断阶山。”
方圆看着面前这位仇师叔,能坐在小竹凳上跟他喝酒聊天,实在不像是那种被宠坏的天之骄子,便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独自待在这孤霞峰上,又一次火毒爆发,那一次非常剧烈,我差点以为自己被烧成了灰烬。可等醒来之时,师傅已用万年玄冰布置好了法阵,把我封禁在了那湖中心的黑色石屋中。
并留下话来,若我还想不清楚过错,就死在里面算了。”
说到这里,仇心禾眼中闪过愧疚之色:“我当时听了这话,丝毫不明白师傅苦心,怨恨反而更深,以为他怕我出去丢了断阶山的脸面,便开始自怨自艾起来,只是整日埋头修行不理外物。
直到上灵圃吴青的出现,他本是左端平的人,假装投靠于我,暗做监视,后来被我发现。还没来得及做出处置,他便又被调走了。”
方圆点头,这一层他早便有所预料,王庸应也是受了左端平的指使,才能轻易把自己调来上灵圃。思及此处,他旋即苦笑道:“看来弟子这孤霞峰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非只如此。”仇心禾不知何时又拿出一坛酒,笑着冲方圆举了举:“要不是我被关在石屋中日久,多少有了些反思之意,心境也比以前平和许多,当时便要一剑砍了王庸,然后再把你从孤霞峰顶扔下去,死活勿论。”
方圆想起当日情形,不禁仰头大灌了口酒,给自己压压惊。“师叔啊,你说了这许多,还没解释那心魔究竟是怎样祛除的,你又为何说多亏了我。”
没想到仇心禾在沉默了片刻后,居然皱眉摇头道:“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自你第一次误闯青藤崖,在那里开辟洞府修炼后,我也是抱着能拉拢便拉拢的态度,每次多送你几颗灵果,想着就算能给左端平添点麻烦也好。
谁知后来宗主遇袭,左端平骤然失势,你又因田小和之事找上门来,我心情大好之余,便通过秘法影响范晴晴,尽量多给你些帮助,只当是打发无聊时光的一点乐趣。
再后来你三元锻体诀有所小成,天赋不错,且对我尊敬有加,干脆便把你当做自家弟子,准备培养成才之后便送去断阶山,让师傅他老人家看看,我仇心禾即便被困在孤霞峰,也是能有所作为的。
就这样心境一点点发生着变化,冥冥中似乎有种声音告诉我,只要这样一直下去,我便能解开心结,突破那层谜障,心境渐趋圆满。”
方圆认真听着,不时端起酒坛小酌一口,这几年来的点点滴滴,便混着酒水吞入腹中,复又顺着经脉涌便四肢百骸,激的全身暖烘烘的。
那边厢,仇心禾已放下了酒坛,玄色袍袖轻轻一抖,便漏出条手臂粗细的黑色铁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荧光,方圆马上认出,这便是范晴晴一直绑在腰间的那根铁链。
“这便是我的本命法宝玄铁锁,每个在断阶山看守地火的弟子都有一条,用来开关火门。可它材质毕竟太过普通,即便我放入气海日日滋养,依旧没声出一点儿灵性,但以你如今修为,金丹期以下,除非对上二阶极品灵器,否则想捆谁捆谁。”
不等方圆说话,仇心禾便又把一个拳头大小的木偶放在桌上:“这是三阶灵偶,或者你叫它傀儡也行,用法你自己去玄机阁查找,如今我另一半魂魄已回归本体,它便是无主之物。
我本想把两样东西都送与你,可七星娘娘说保命之物太多,有碍修行,让你只挑一件便好。”
方圆本还满脸喜色,可听到最后一句,嘴角抽了抽,只能无奈拱手道:“谢过师叔,也请师叔替我谢过娘娘,真是让她老人家费心了。”
话毕,他毫不犹豫的选了那尊傀儡,毕竟这可是个新奇玩意儿,他早想见识见识了。
仇心禾点点头便收起玄铁锁,提起酒坛喝了口,语气随意道:“对了,你以后再不用担心左端平来找麻烦了。”
“难不成他已死在了师叔手中。”方圆吓了一跳,连忙追问道。
“当然不是,他来孤霞峰之前,便在内门领了个驻守边境的任务,估计百年内都不敢回清元宗了。也亏他跑得快,没被我追上,终究没能了结了这个大患。”
不知为何,方圆听到左端平没死,心中反而有些释然之意,总觉得似这等人物,不该如此简单就死了的。
仇心禾最后才把目光投向那只三花琉璃瓶,慢慢放下手中酒坛,神情陡然严肃起来:“你之前问了我那么多,现在师叔这里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方圆见对方一脸认真,便也整了整神色,严肃已对:“师叔请讲?”
“这玄脉竹你是怎么激活的?”仇心禾曲指扣了扣面前竹桌,旋即又加了一句:“当然,此等神物的激活方法,你不说也没关系,只需告诉我是从哪里得来便好?”
“什么玄脉竹?”方圆有些迷惑,下意识的也曲指叩了扣桌面,之后才反应过来:“师叔是说这些破竹竿吗?”
“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仇心禾目中精光一闪,既而神情恍然的点点头,有些好笑的指了指背后的小竹楼:“这竹子如此神异,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好奇?”
此时夜色已深,天上银月恰好被乌云遮住。白日云气肆虐过的孤霞峰顶,一片狼藉,更显荒芜凄凉。
唯有那一抹碧光,如一株充满生机的小草,其表面根根经脉清晰,无数点青光游走其间,正是方圆盖起的小竹楼。
“当然觉的好奇,不过我也试过,这竹竿太过脆弱用力一掰便碎,且根本不通灵力,也就没太拿它当回事。”方圆说着,心中便觉有些不妙,忙不迭问道:“难不成这玄脉竹还是什么稀有灵材?”
“岂止稀有,说它世所罕见也不为过。”仇心禾不禁嘴角微翘:“玄脉竹作为此方天地的神物,早已不再品阶之内,并不是说它本身有多神妙,而是作为生灵丹的一份主材,几乎相当于无价之宝。”
“生生生灵丹!”方圆这一日经历如此多事情,也不及这三个字带给他的震撼大,他喉咙滚动了一下,颤颤巍巍的抬手灌了一大口酒,才红着眼问道:“师叔说的可是传说中能使凡人生出灵根,让野兽生出灵智的生灵丹吗?”
“不错,正是此物。”仇心禾点点头:“这东西一直生长在青壤洞天,被我师父偷偷带到断阶山几株。前几百年长的还算不错,慢慢形成一片小竹林。可之后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这玄脉竹非但没有再增加,反而一棵棵的退去生机,变的跟普通青竹并无二致。
我们当时用了很多方法,甚至请回了一直在外游历的大长老,也找不到任何原因,最后也只能无奈放弃。”
青壤洞天作为三小洞天之一,一直被妖族香香夫人所掌控,有人说香香夫人是只狐妖,也有人说香香夫人是只鼠妖,不过她已把那片洞天炼化,本就是渡劫期的她几乎已是无敌的存在,四长老竟能从青壤洞天把东西带出来,真不愧为清元宗第一人。
方圆听完对方的解释,只觉脑袋一阵阵的发晕,想起他曾挥舞大锤拆毁竹楼,想起他用混元劫手一寸寸的削短竹杆,想起他那一洞府的竹制品家具,被雷火轰天珠炸成齑粉。终于在也忍耐不住,双手捂住心口,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