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驾撵上成排的灯笼整齐地闪烁,界天子坐在王座之中,看着已经合上的四方珠帘,美丽眼眸中的情绪很复杂。
“冲动了……”她恢复平常的表情。
原本降临此处,在她想来根本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普天之下,她所想要的,就算高高在上如星月,也有人会拼尽全力去为她争取。
在驾撵内外重新隔绝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在远方的天地之见看见了虚幻的身影。
那影子巍峨如群山,双眸沉静而深邃地俯瞰下方。气息超然神圣,沉稳得仿佛与天地自然相融,同时给人“他从未存在”和“他永恒存在”两种完全冲突矛盾的错觉。
他那样静默地盘坐着,并未言语或者行动,身后却是群星为之闪耀。
“不……”界天子很希望那只是盲目荒唐的错觉。包括她自己在内,所有人都抓不住那一道闪灭的身影,可有一件传承已久的古物却可以追寻到一丝断线的痕迹。
珠帘上的景象不知道什么时候改变了。
山河改道相迎,神魔癫狂恸哭,美人噤声跪服!
从年幼开始,这些景物就一同陪同界天子成长。大多数时候其中的山河都不曾动摇,日升月落云卷云舒,神魔永远都各自割据一方,永无战火纷争熄灭之时。
而那些画中美人,更是嬉笑放肆,从未将她这个主人放在眼中。
可此时,神魔与美人都不复往日嚣狂,齐齐背对她,无一例外地朝向远处。他们居然在觐见!根本就像是在迎接统御乾坤、独断寰宇的圣人。
那身影消失,许多美人都怅然落泪,神魔身上的光辉也黯淡无光。
界天子何曾见过这样的事情!
她都怀疑,如果那个身影愿意开口相邀,这件不可思议的灵宝会主动易主!
界天子的精神一遍遍扫过大湖区域的每个修士,这样激进的行为本会引起公然愤怒,但她就是如此与众不同。
不说她的排场和自身力量如何,光是随手能拿出天门令这一点,就注定了她对于世人来说高不可攀。随便放在哪个宗门家族中,也没谁敢说一个不字。
谁不想化神,谁不想升仙?依靠自身修行和机缘自是机会渺茫,可她却手握此等倾天权柄。
她观察每个人的表情,探查体内的气息,揣测其人肌体的五行气蕴。
徐帆明确感受到了每次探视,那种力量像是要翻开身体的所有颗粒、每滴血肉,将一切秘密都挖掘出来。
不得不承认,来历可怕的天子巡使大人确实手段高深莫测。
但圣人回应了徐帆的想法,仅一闭眼,日月大观冻结,灵海静止,重重瀑布云消雾散。
体内的一切就像陷入了永恒的黑暗深渊,全都化作乌有。
徐帆自从最开始被刺中之后,对于精神的力量就建立了明确的认知,现在再度来临,全然当作是什么也感受不到。
泰然自若,毫无破绽。
界天子别说发现什么,甚至记不起徐帆就是之前对她指摘的无妄之徒,只是略有恍惚地多看了几眼容貌就移开。
“找不到,根本找不到……难道不在此地?”界天子失望了,她一遍遍搜寻,一遍遍落空,白白消耗自身的精神力量却没有任何发现。
所以她只能得出这样的答案。
当精神波动潮水般退去后,徐帆的表情又欢快起来。
“景叔,你刚才说什么了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啊?”张景自己都忘记了。
“你想要尸解花结出的果实吧?”
提到这些事情,张景的表情确实有些惆怅。
“对,我确实是想要。我虽还未到寿元枯竭的年纪,但自知其实也不远了。像是你这样年纪轻轻就筑基——”张景一顿,“你应该筑基了吧?”
“筑基了。刚刚不久前完成的。”
“哦……”张景表情更加黯然了,一副果然如此以及羡慕的表情。
【你的“刚刚”和张景的“刚刚”存在严重的认知偏差。】
【上限重新开放,体质+1】
“我在筑基境界已经有三十年未寸进,始终找不到那么一线更进一步的契机。可如今看,即使是此处的争夺就已经如此激烈,想在成功者的手中获得果实的机会太渺茫了……”张景望天长叹。
那一声夹杂了不甘心和无奈的叹息,让徐帆心中难过起来。
“那你要吗?”徐帆问。
“或许这也是命吧,命数决定了天赋好坏,甚至决定——”张景一时间还没意识到徐帆说了什么,“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
百宝斋的张管事大半辈子经手了许多宝贝,或许如果不是事关自身,像是尸解花这样的东西他也不一定在乎。
他忽然转向了徐帆,身体在轻微地颤抖,略有浑浊和沧桑的眼神里闪过希冀的光芒。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不可思议,太震撼了!
徐帆的心情更加复杂。
“我没说什么。景叔你幻听了。”徐帆光速否认。
“不!我听见了你说的,你再说一次!”
“那你要吗?”
“需要……很需要!”张景的手放在徐帆的肩膀上,非常用力。
“那你想要什么?”张景问。
“我没骗你,我们很熟。所以就按市面价格来吧,当然如果你有什么很稀奇的物品,也可以一并送我。现结还是之后交换?”
“现……不,之后吧。”张景赶紧住嘴,也朝着周围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关注他们这边。
“那就一并打包好做个记号吧。我会在未来的某天某时,去你家自取。你放心,不会多拿。”徐帆笑得很灿烂。
张景无言以对,这种厚颜无耻且义正严辞的事情他真的是第一次碰上。他反复回想自己的记忆,却完全不记得徐帆什么时候离开过。
而且湖心岛上最激烈的那几处战斗,明明只有那几个有数的各族年轻强者而已……
所以他是怎么拿到的?
张景满脑子都是疑惑,最后只能归结为,徐帆在其他地方甚至是其他时候获取到的果实。
古树上又是一轮结果,但数量已经减少到了仅有三个的程度。少数争夺者已经将首个果实收入囊中,正跃跃欲试地准备第二次抢夺。
界天子在回忆圣人的样子,徐帆也在回忆珠帘动时那一眼。
不过他的关注点就稍微有些奇怪了。
“不应该啊……圣族中的尊贵者,怎么一点非人的特征都没有?”
“上半身是人,可下半身也是人啊?要么可能是不明显。”徐帆不理解。
驾撵中的界天子没来由一阵恶寒,仿佛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某种恶毒诅咒。
在各方各有心思的时候,山外,五道相同着装的身影表情肃然凝重。
他们在神光冲霄,界天子降临此处没多久后及时赶到,如今已经观察多时。
所有人都是一身雪白的长袍,从头一直垂到地面,甚至连双手都被笼罩在长袍之中。
在极力抹除体貌特征和性别长相之余,他们的特征实在是太明显了。
不染尘的白袍上绣着赤红的祥瑞图腾,每个人都持有气息古老而庞大的神器,半遮掩的脸庞上,冷冰冰的眼眸更是如出一辙。
五人头上都佩戴着制式古老而高贵的龙骑军帽,帽檐遮面,以神秘的漆黑金属制成,正面镶嵌了日月星的徽标。
沉重的金属帽并不是装饰,而是货真价实的超强防御用具。
“堕尘树年复一年的结果终将结束,生命轮回,一切都将枯竭。”
“在最高的枝头,将会开出璀璨的道花……”领头的男子轻声读着手中的羊皮卷,深情庄严无比,他全身仿佛都在流转神光,尤其是白袍下的重型武器,如同灼热的熔岩开始越发赤红。
那是名为龙盾的弑神兵器。巨大的盾牌像是龙的头骨,眉心下方的正中位置开箭槽,穿过了整条龙脊化作的长枪。
据传闻,那是曾经深海中化神的角鲨,正处于从蛟蜕变成为真龙的状态,却被制作武器的狠人硬生生暴力打断此过程,以龙筋、龙血、龙骨以及化龙功亏一篑的怨气共同炼制的凶器。
盾牌和龙枪各自有其原本用途的同时,这也是一把发起致命一击的巨大神弓,在不顾一切的情况下,龙枪会成为击破苍穹的绝箭。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在男子念到堕尘树化神的时候,龙盾的反应尤其激烈,传达出来的杀气和怨气几乎能杀死境界不够的人。
剩下的四个人都安静地听着,全身流转的气息也同样恐怖深沉。
然而——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这些见了鬼的命令内容每次都是这样,除了最后到底该干什么,我从来就没懂过其他部分。”领头的男子突然发表了自己的疑惑。
他这话一说,一身讳莫如深的神秘感消失得荡然无存。
“不知道!”队伍中的四人有男有女,但纪律非常森严。
哪怕只有四个人,他们的回应也要有千军万马之势。
“到了这个时间点还是这些人,老一辈人应该被那些全副武装的疯子给折腾惨了,基本不会有强者临时再赶来。”
“算了,不想了。估计就要开花了,大概二十个呼吸后……”领头男人看着手里的一只古怪罗盘轻声说。
“十,九,…,二,一!给我上!”他倒数完后率先行动,丝毫没有看身后的队员,似乎其他人怎么做,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一刻,绣衣使者的五人队伍身影齐齐消失在原地,几乎分不出前后迟缓。巨大的轰鸣声迟迟响起,他们所在之地彻底化为废墟。
白袍摇曳之下,可以看见其他人各自携带的重型弑神武器为何物。
一挺金色螺旋的重型铁骑兵长枪,巨大枪头上的锋利龙鳞层层错位旋转;
一副棺材大的蜂巢形剑匣,金色翅膀的毒蜂在侧面徐徐而动;
一杆漆黑的战矛,怪异菱形的矛头缠上火焰;
一双幽蓝色的巨大手甲,像是将蛟龙的爪牙完整拆卸下来重组的神兵。
他们像是从神话时代走出来的弑神者,掌控种种凶戾的武器,带着死亡的宣告,朝着湖心岛发起胜利冲锋。
湖心岛下,白山全力击退了面前的妖族青年,终于夺得了最后一枚果实。也正是因为他的注意力都在果实上,所以才没看见震撼性的一幕幕。
“我们走!”白山犹自如此号令同族之人,成功夺得了最后一个机会,他怎能不意气风发。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甚至连原本和他激烈交战的魔族男子,都看着同一个方向震惊莫名。
周围静悄悄的,就只有白山那句意犹未尽的喊声在山间可悲地回响。
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树正在剧变,那些早就定型的气根恢复生长,像是林间巨蚺般在地表快速穿行。
“快跑!”仿佛有无数个惊恐的声音同时在四处响起。
那些龙须气根像是活了过来,在古树的驱动下缠绕上所有树下人的脚踝,快速盘旋而上,最终将整个人活活困在层层卷起的木茧之中。
起初有些人还能挣扎和破坏,将根须切段部分,将手从缝隙中伸出来求援,但很快就彻底被封死在其中。
成功捆住生灵的气根一点点收紧,像是真正的蟒蛇般绞杀被困之人。木茧中开始传出沉闷的碎骨声,唯独能渗出的鲜血从淅淅沥沥逐渐变得鲜血淋漓,将下方的泥土浸染得血红一片。
而后,绕成梭形的气根钻入土壤,仅留下一条粗壮如小树的根枝连接到树冠。
白山等圣族在疯狂逃离,六指的魔女也没有了往日的魅力,狐狸脸的妖族青年更是好几次被试探性的气根末端刺穿了肩膀。
倒是聂明带领的一群狂刀门修士,明明事发的时候还在最深处,一路横冲直撞,霸刀挥舞如风,一路超越了好几位正在苦战纠缠的年轻强者。
相对而言,这些人还是能有机会撤离的。
而那些境界一般,且没有特殊爆发性手段自保的人,在这场灾难中简直脆弱得像是白纸。
许多气根穿透到地下,以飞快的速度前行,又在猝不及防之下破土而出,瞬间缠绕住人的脚踝。
如果没有瞬间挣脱的手段,后续的发展基本就是被吊起、缠绕,然后勒紧后埋进土中。
徐帆和张景站在湖对岸看着这一切,皆都沉默了。
从这样远的地方看去,堕尘树就像是一只长满了触手的怪物,挥舞爪牙抽打整个湖心岛。所有的根须像是毒蛇一般狂乱飞舞,将没能逃离的人完全生吞、绞杀,然后埋进土里消化。
甚至逐渐开始有气根刺入湖中,像是魔神在疯狂投掷标枪利箭。它们延伸到反常的空间距离外,在海底寻觅猎物,疯狂游走!
很快,水面上冒起狰狞的血花大浪,然后一头头藏在湖底的巨大水兽被强行拖上岛,仅一瞬间就被数条气根撕裂分割,各自捕食。
这座岛上因为尸解花开,至少来了上千人之多。
抢夺果实死去大概一成,而这场灾难过后,大概只剩下一成幸存。
“以前,也会这样吗?”徐帆问。
“我从未听说过,原来尸解花的树会吃人。”
“我以为之前那个已经是炼狱了,原来象征着复仇的火焰还没点燃。这种恶鬼一般的树的果实,你还要吗?”
“我……”张景不知如何回答。
古树扎进土里的根须越来越多,球状的鼓包从地底升起到树冠,逐渐萎缩,然后再度从地底升起到树冠。
它在汲取“养分”。
徐帆发誓,这是他人生以来感觉最惊悚的一幕。
虽然那只是一棵树。
“它怎么能算是一棵树?”张景感觉喉咙一阵阵干涩,像是被毒蟾蜍添过。
原本空阔的大湖上现在各个方向都挤满了人,古树在岛上彻底抓不到活人后,更加魔威滔天,将气根柳枝般延展,又纵横交织,几乎一瞬间就形成了庞大的树网。
它极速地越过高空,看着根本像是被跑出来的弥天大网。
一张张,一片片,像是熟练的渔夫在湖心岛上巨大丰收。被遮罩住的人在触碰到气根的瞬间就会被纠缠住,这一次越发难以脱身。
不断重组和解散的树网在湖面掀起狂浪,凌空的飞行宝物无一幸免,也几乎把过半的舟船法宝全部拍翻。
没有人在这场灾难中好受。
白山作为白银帝族的强者,一身星光战甲都黯淡了许多,他已经赶到了大湖过半的位置,但还是被好几条气根纠缠。那些可怕的木须掠过水面,很快组成网状,将所有水上的舟船全部都拦截在原地。
“白山……斗胆恳请巡使大人救我!”白山眼看身后的同族之人严重折损,咬咬牙,朝着驾撵的方向高喊。
但没有人伸出援手,徐帆没有,界天子没有,背负沉重神器的绣衣也没有。
非亲非故,何况尸解花的争夺速来血流成河。
真正蛰伏的人们都在观望,在盘算这场灾难的威胁性,等待着某个最终的行动信号。
“雷法、火法、毒素和精神攻击有效……”界天子叹息了一声,还是出声提醒。其实有些人已经发现了这一点,而这成为了逃脱的关键。
正如此说着,忽然之间从古树的顶端传来了轻微但是深入人心的“啵啵”声响。
那是一朵花蕊崩开的声音。
许多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然后,庞大的堕尘树上,亮起了一盏盏如同满天繁星的树花,如同张开的一片星空——
远方突然传来了巨大的轰鸣,所有人都看见一道白袍身影扛着巨大的盾牌狂暴突进。所有人都在逃,他却义无反顾地层层深入,在身后留下一地的粉碎根须。
赤红的绣线过分刺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