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徐帆都开始怀疑自己点燃血脉是为了什么。
“这种时候我该……干点什么?”
此前那种跃跃欲试的期待消失得一干二净,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握住蝉翼刀的手简直是多余的。
蝉翼刀上系着一块剑玉,十分轻盈,玉色非常润泽,透着宜人暖香,像是在浓郁的灵泉中浸泡过。
徐帆就盯着那块配饰看,打发时间,通过这样的随身物品来揣测天子巡使是一个怎样的人。
如果不是已经收不住力量,他现在马上就愿意走远点,蹲在路边上看背棺者大展神威。
红龙的身体很是轻灵,大概是准备速战速决,然后赶紧去追道花,幽蓝色的龙爪如同蜻蜓点水。
背棺者的双刀落下两道银光,与龙爪激烈对碰数十回合,铛铛的声音灌满了所有人的耳朵。
“那是——”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道瘦弱的白袍身影在一点点下沉,就连脊背都压弯了,传来了惊人的悲鸣。湖心岛的动静太嘈杂了,徐帆不确定那是不是骨骼崩裂的声音。
“最大的问题还是,那不是弑神兵器的气息。”徐帆的眼睛追着快如流星的双刀看去,做出了笃定的判断。这两把刀,和那具棺材并不是配套的。
突然之间,正在火爆对喷中的双刀传来了轻微的咔嚓声。
“刀要断了。”徐帆还是提醒了一句,至于能不能被听见就不是他管得了的事情。
他这晦气的话语像是灵验的诅咒,话音还没彻底落下,背棺者手中的双刀就如同玻璃般彻底碎裂,身体也因为力量突然落空而失去平衡。相比于弑神兵器,其它的武器哪怕质量再好,仿佛也都只是稍微多耐磨一些的玩具。
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时候,体态失衡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道花正在升天,天空之上巨大的天门也越发清晰,像是在等待谁的到来。红龙的情绪明显暴躁,它一爪子落下,如同断头的铡刀组成了象征死亡的花。
叮铃——
轻灵的碰撞声传遍了整个瘴气谷。
棺材形的剑匣里最后一把武器出鞘,刺目的光影像是从太阳中直接熔铸出来的黄金剑,它在空气中落下了无数倒影,如有万千剑阵之势。
“绣衣使者的剑果然好强!”每个人都觉得有一柄剑刺进了自己的脑中!一想到这位绣衣之前用的还是普通的刀,人们心中就一阵惊惧。
背棺者将黄金剑挡在身前,避免了身首异处的危局,但因先前的失利,被红龙乘胜追击,全力碾压下去。
尘土飞扬,红龙咆哮。
地面正在崩裂和塌陷,单薄的身影被压在地上,可怕的裂缝如同痛苦的蛇般逃入湖中,冰冷的湖水也在灌漫回来。
因为力量不支,黄金剑明显在颤抖,随时都可能崩溃。白袍背面被湖水浸没,汩汩的血色正在散开。
“喂!你还好吧?”徐帆出于善意,只好这么问。
他知道这种说法有些怪,但背棺者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毕竟之前能跑的时候也没跑,而是毫不犹豫地拔刀向红龙。
擅自插手悍匪型修行者的酣畅死战,搞不好反而会被嫉恨。
背棺者的脸庞几乎完全被遮挡住了,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现在的眼神果然的确就是想杀人。
徐帆做的事情也离谱。
他也不知道是脑子抽哪根筋了,将轻到几乎无感的蝉翼刀对准了龙爪的腕关节,虚晃着起起落落好几次,神情认真,像是怕砍错了地方。
气氛莫名凝固。
背棺者被徐帆的营救感动到吐血,红龙的怨气二度猛涨。它从头到尾染上了象征着暴怒的炽红,如同被点燃了一般,断掉了一边的龙牙缠绕赤火,热浪撩人。
红龙张开血盆大口,动用了能撼动灵魂的龙吟。
整个湖面被掀起了巨浪,古树上崩开了最后的几朵树花,远方的山在耸动,像是有山鬼在擂神鼓。
湖心岛的人们头痛欲裂,如有强烈的针刺。
精神力量尤其强的界天子更是如此,她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瞬间的痛感几乎要让人昏死。
徐帆倒是被吼习惯了。
只是他不小心手一抖,锋利的蝉翼刀就切断了龙爪,明明眼看着蝉翼直接横切了过去,手里却几乎感受不到阻力。
“啊——这么快的吗?”他傻了。
背棺者的眼神里全是惊恐。
“距离这么近,你叫那么大声干嘛啦!”徐帆感觉从左耳到右耳好像都被贯通了一般,以脚尖为支点爆发力量,对着红龙飞起一脚!
论力量,徐帆已经是青蛟龙级别的了。
被从湖面上吼散的狂风反方向来袭,刮得满树的绿叶沙沙作响。
人们才从要命的刺痛中恢复,就看见红色新星冉冉升起,然后轰鸣着砸向了远方的山脉。
已经是很多次被打飞了。
“你刚才是不是说什么了?”徐帆回头。
“是其它区域过来的使者吗……我欠你一条命。”背棺者几乎睁不开眼,用虚弱的声音又说了一遍,光是这句话几乎就要走半条命。
“我是真不懂,你之前已经被贯穿了腹部耶。怎么命这么硬的,还能缠斗这么久,你不会是感觉不到痛吧?”徐帆问出心中的疑问。
这次没有回应。
要么是没有力气了,要么是已经不太清醒了。徐帆看了一眼白袍的下摆,滴滴答答地一直渗血,像是在拧湿淋淋的厚毛巾。
“别担心,半天包好。某人人送名号,许半仙!”这种情况徐帆很擅长应对,掏出一整瓶的混合疗伤丹,对着背棺者嘴里乱灌。
至于药性冲突、丹毒残留……那是什么东西?
“不——呜,呜呜……”患者曾经不是没有试图反抗过。
略有嫌弃地穿上远处骨架上挂着的白袍,徐帆带着一点怨念,把半昏半醒的背棺者像是破布麻袋一样扔远了些,免得被波及。
背棺者确实想开口,她不断用眼神示意徐帆看身后的方向,那里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徐帆能切开龙爪,那是因为蝉翼刀锋利。
他能踢飞红龙,是因为红龙大意了没有闪。
可那终究是兵解的红龙怨魂,是真正企图恢复成神的傲然存在!红龙狂性大发,从它生前到死后,从未有人敢如此挑衅。
它居然暂时放弃追逐飞升的道花,化作世间最可怕的利箭刺杀而来。
“来吧!”徐帆提着神兵,重新找回了先前红龙来临的战意。
他的呼吸中蕴藏着可怕的能量,绯红的血气在湖心岛爆发,和灰绿色的瘴气、黑色的龙怨气混在一起,淹没了小岛。
被徐帆提在手里的蝉翼刀来历很惊人,但胜在极致的轻灵,并不适合激烈的持续角力。
使用者如果力量护不住武器,在纯粹的碰撞中可能会损毁。
界天子感觉得出来,如今持有武器的身影一举一动都很蛮横,气息爆炸般翻涌,像是一头龙般在岛上等待激烈碰撞,大概不会懂得怜惜。
“会断掉的啊……”界天子看着红龙来临,感觉心都在碎裂。
对她来说蝉翼刀很宝贵,是十岁时母亲给的生日礼物。与惊雷弓箭击时有落雷淬炼不同,当下完全要靠刀身原本的坚韧性。
蝉翼刀是没法和龙正面对碰的。
而且突然冒出来能发挥蝉翼刀一两成威力的人,要看着对方因为兵刃不够坚固而横遭劫难,界天子出于认可的态度,也有于心不忍。
“不……”她闭上了眼睛,不去关注注定悲剧的时刻,长而柔顺的睫毛轻轻颤动,透露了内心的情绪。
铛!一声绝对不可能是蝉翼刀发出的碰撞声撕裂天穹。
徐帆脸上的笑容很猖狂,九幽龙雀收得很快,又重新换回蝉翼刀,还把背棺者的黄金剑抓了起来。
在原本是盾牌的红龙的面部,印上了九幽龙雀的模糊形状。
只是这世间早已没有龙雀盛名,自然不会有暴露的风险。
“刚才那是……至少圣人级的武器!?”界天子回忆着脑中非常模糊的感觉,她能朦胧地回忆声音的质地,但难以确定。
徐帆在模仿背棺者的战斗风格。
暴力、直接,能吃硬绝不吃软。
黄金剑在他手里全面复苏,古老的血脉像是能惊醒其内在的神韵,像是入海化龙般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神辉。
黑沉沉的天空下到处都是剑光,气息霸道而炽烈。
红龙沟通了自然五行,火焰和雷电在岛上轰鸣不断。
“就算曾经化神一步之遥,你现在不过也是残念驱使的神兵而已,不足为惧!”徐帆直接以身体硬接,金色的雷光传导到地下,久久不散。
火焰点燃了古树的根须,像是狰狞扭动的蛇。
这些力量都刺入了徐帆体内的乾坤,那又如何?
圣人毫无反应地在雷与火的天地大劫中盘坐,毁灭的力量传到海底最深处,想要撼动最根本的东西。
可是星辰筑成的道基已经没有任何破坏的余地了。
它曾今在圣人的狂轰滥炸中破碎重塑,仿佛变成神话中无瑕的神金。身处的天地塌了,徐帆的道基都不会晃动一丝。
红龙彻底爆发了力量,沉睡的记忆和能力都在苏醒,越来越深不可测,它呼风唤雨,挥霍雷光与烈火。
仅仅是隔岸观战的余波,许多人都感觉体内的道基在动摇,一旦破碎,修行大道注定毁灭!
也是如此,才显得如今唯一在交战的人遗世独立。
岛上的那道白袍身影始终都在以肉身对抗,地面被踩踏出深坑,古树剧烈摇晃,整个湖心岛地基都像是要崩碎了。
持剑的身影却在风暴中心岿然不动,寸步不让,姿态桀骜得让人一凛!
“最后的那个绣衣使者的身体,居然能直接和弑神兵器碰撞!”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这个可怕的事实。
之前绣衣使者们是如何打碎骸骨生灵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有人能对抗。徐帆在滚滚烟尘中,手里提着两把武器,却抬脚去和红龙对踢。
湖心岛的地面明显倾斜,小半部分没入水中。
而红龙又被暴力崩飞了。
“这得是什么狂人?绣衣使者到底是怎么修行成这样的!”围观者全都倒吸凉气。
这头尚未全面复苏的龙属实太惨。
天门界的天子、堕尘树、徐帆三者形成了奇怪的默契。
天子把守天关,始终都在蓄力等待着红龙的升天。
堕尘树追击中段,漫天的气根像是群龙腾跃。
徐帆镇守湖心岛,提着蝉翼刀和黄金剑,像个无尽杀劫化身的红鬼,一次次将红龙的某支爪牙切断。
红龙就这样被锁死在湖心岛,怨毒地看着天空中正在脱落一片片花瓣的道花。它越是着急,就越是被徐帆拿捏。
金彩双色在地面交相辉映,徐帆找到绝佳机会施展新学会的屠龙术,以绝世双刃共斩龙。
岩浆般的龙髓疯狂喷吐,龙头被一脚踢飞向了远山,余下的身体落入湖中。下一刻,冰冷的湖瞬间沸腾,冒出大量的水汽。
人们还一时间难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随后才是疯狂沸腾的议论声,有些人几乎非要用咆哮才能舒解心中的震撼。
“斩了,真的斩断了!”
“我看见了什么,单枪匹马就能屠龙!”
“以前还只是听说,绣衣使者居然真的那么强吗?”
【你尽全力完成了屠龙,人们却只以为那是背棺者所为。】
【灵力+1】
【灵力+1】
【…】
徐帆站在原地,感受身体开挂式的提升力量,直接跨入筑基中期。
之前和红龙强强对碰的感觉犹在体内,虽然感觉力量严重消耗,但更多的是酣畅淋漓。
“绣衣使者,吗……”依然在沟通星光的界天子眼中亮起奇异的光芒。
龙与白袍身影的激战太震撼,围绕湖心岛的争夺也结束了,那些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泡在水里的年轻强者们开始上岸。
对于多数人来说,湖心岛此行已经进入了尾声。
人们也渐渐安静下来,目送花瓣纷纷凋零的道花升天,看着最后的一片叶子,心情也跟着忐忑。
湖心岛上一片混乱,徐帆在溜走的时候本来想扛起背棺者,但还是换了个思路,把黄金剑、蝉翼刀全部塞进了对方身下,又把身上的白袍挂回白骨架子上。
远方,那个还在移动的巨大血肉怪物正在努力靠近,距离比较远,怪物又太过于庞大,所以非常缓慢。
徐帆若有所感,内在的圣人穿越了虚实凝视向那个方向。
“算了,溜了溜了,这鬼地方又要出事。”
徐帆在人少的方向上岸,又去了一趟人群中,回来的时候一脸暴发户的欣喜雀跃。
“去提款啦!”注意力全在岛上的张景发现徐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徐帆换回了曾经用过的脸庞,带着押注后留下的玉符凭证,去取了本金和凭自己努力赚来的薪金。
“你看看,我这运气不错吧?”徐帆一边说一边拽着老张管事赶紧溜走。
“你急什么,赚这点,你还不至于被追杀吧?来都来了,看完再走啊……”张景还没看够呢。
徐帆脚下却越来越快,他体内空虚得很,还饿。
再来点什么就真的顶不住了,所以赶紧跑路。
“走啊,没有好处可以捞了!等会这里就要成究极无敌人间地狱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急匆匆?”
“我左眼皮狂跳。像是幽冥的女神不断抚摸,想让我永远睡死过去。”
“左眼跳财的。如果你信这个的话。”张景说。
“我不一样,我是特别的,我左右眼都是跳灾难!”
“说你胆小你还不承认!”张景不屑。
【你被嘲笑】
【体质+1】
张景常年坐镇百宝斋这种好地方,身体缺乏锻炼是理所当然,哪怕是筑基境界,和徐帆的跑路速度也完全无法比拟。
起初,老张还对于徐帆扛着他跑的行为非常抵制。
然后,身后不远处发生了惊天动地的爆炸!
火焰滔天,灰色的浓郁瘴气井喷般从山谷上空蒸腾出来,如同有星辰在谷内崩裂。
“发生什么了?你怎么知道要跑的……”热风拍打在张景的脸上,他整个人表情都是呆住的。
他突然想起之前被徐帆拉着后退三步,刚好躲过山崩的余波。
张景看徐帆的眼神不对了,觉得这家伙可能会某种趋吉避凶的奇门法术。
“你看,我这人挺灵验的吧?”恐怖的热感就在身后紧紧地追着,徐帆甚至还有心情笑。
在他的纳戒里,还有那面已经不伦不类、留下九幽龙雀罪证的龙盾。
至于和领袖男子血肉融合的龙躯部分,徐帆觉得忌讳和丧心病狂,不想带走。
“景叔,我们去哪?”
“你要跟我一起?”张景有点高兴,想着带着个逢凶化吉的吉祥物也挺好的。
他倒是不反向思考一下,徐帆可能本身就是大凶之物。
“是啊。”徐帆笑着回答。
张景一般去的地方都是热门区域,在那些位置碰上同宗门人的可能性比较高,就算没碰上,之后也能搭顺风车和张景一起回百宝斋。
百宝斋距离青云宗还是很近的。
另一边,在昏迷中痛不欲生的背棺者苏醒,看见了眼前的奢华驾撵,她不知道,界天子已经等了一会了。
“我是来取刀的。”界天子高冷开口。
“喔。”背棺者有点懵,她说怎么感觉后背火辣辣的,原来是黄金剑和蝉翼刀左右各给她划拉了大口子,现在起身,血喷得刺啦啦作响。
事实证明,两座同类型的冰山撞到一起,无论是友情爱情还是恨,什么也发生不了。
“你叫什么名字。”界天子终于还是问了。
“言夕。”
“好。”始终不出帘子的界天子在后面等了大半天,她本来是等对方也问问名字的。
互报姓名,不是交个朋友的基本流程吗?
认真学习过人间礼仪的天子有点懵。
所以是不想和我交朋友?
她得出了这样的错误结论。
“有机会在天门界见吧。”界天子还是将这句话说出口后离去。
被丢在原地的言夕有些莫名其妙。
“是个怪人,我又不认识她,她干嘛生气?”她体内全是各种爆开的丹药之力,横冲直撞,在帮助快速恢复的同时,也在疯狂摧毁损害身体。
“庸医,你还是别给活人看病了。”
她反复回想,只想到徐帆下药时动作的暴躁,却想不起任何容貌特点。只当是当时神智不清,然后提起庞大的棺材剑匣,准备离去。
身为一个落单的绣衣使者,在人前停留是很危险的事情。
然后,徐帆和张景在跑路中看见的景象发生了……
才刚刚从腹部拔出断剑的言夕被震得气血翻涌,又吐了几口血,感觉脑袋快要裂开。
她一路急行,发现身后还有人在跟着,形迹可疑。
“师尊,我真的坚持不住了……”在一棵大树下停下,言夕浑身无力地滑倒在地,她碰了碰手里的戒指,呼唤其中的强大灵魂。
一个虚幻的身影出现在面前,一身几千年前的宫装。
“这次做的不错。”戒指里的灵魂安慰她,脸上的表情很是心疼。
“您记得,给我吃药的那人吗?”
“没注意,但他给你的药也不算有问题,只是搭配很粗暴而已,那人有很强的用药造诣。不过,你虽然有天赋,也不要太勉强自己。”
“不行,我必须变强,只有那样,终有一日才能见到母亲!”言夕的话没说完,人已经彻底昏厥了过去。
再起身时,面貌还是原本的面貌,只是眼神中尽是沧桑之色,声音也不是原本的嗓音了。
“出来吧,别藏了。”
她提起黄金剑,大大方方地面朝着身后鬼鬼祟祟跟着的那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