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乐回到房间。

　　雕云镂月的门后，是一张湖蓝底金纹地毯，丈长丈宽，其上陈列着一套酸枝木餐桌，连桌带椅，一共四件，左手边是叶长乐的床榻，紫漆描金罗汉床，共有七屏床围，屏心雕山水七女飞仙图，除此之外，房间四壁空空荡荡，没有其他家具装饰。

　　叶长乐转身关上房门，踩过地毯，盘膝坐到床上，静待器灵回音。

　　“我在。”等了一会儿，器灵说道。

　　“豨妖识海给人下了禁制，一部分记忆给封禁了。”叶长乐直言不讳，“禁制模样是只蝴蝶，是六条马足，长个女人脸的蝴蝶。”

　　“我对这个禁制很熟悉，却想不起来细节，应该是前世见过。你帮我翻翻前世记忆，看看有无相关的破禁之法。”

　　“为什么要破除它？”器灵问。

　　叶长乐皱眉：“我能感受到，施术者很强，且在黑蛟水域，离叶家很近。我不能放任强敌在侧而不加注意，所以要解封豨妖那部分记忆，找出施术者。”

　　“对不起，做不到。”器灵斩钉截铁道。

　　叶长乐愣住了，十六年来，他从未遭遇过器灵的拒绝，这是头一次，身为主人，他不能容忍。

　　叶长乐沉声道：“这是命令！”

　　“主人息怒，我并非有意违抗您的命令，只是我要遵从您很久很久之前对我下达的命令……”器灵言语恭敬，声音却仍然平静，“那时候，您还没那么弱。”

　　“很久很久之前的命令？”

　　“没错。”趁叶长乐诧异，阴阳鱼佩挣脱叶他的手，飞在空中，器灵语气幽幽，“您转世之前，托我保存记忆，并吩咐我不能查阅，您的原话是：‘朕把记忆交给你，你小子可得老实点，千万千万不能看哦，不然，小心遭报应喔！’”

　　说到“您的原话”四个字时，器灵的声音忽然变得像根鹅毛，挠在叶长乐的心窝上，让他忍俊不禁。

　　“你……我……”叶长乐呛得咳嗽，连连拍了自己胸口好几下，才对它说道，“本座前世会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在转世的时候？不该严肃点么？”

　　“乐观开朗是您的天赋。”阴阳鱼佩上散发着黑白神光，“而且是一种恐怖的天赋。您前世的史家为您著书立说时，往往都秉持着一个观点，即您强绝的修为与建立的丰功伟业同您的乐观开朗脱不开干系。”

　　“我作为您前世最亲密的见证者，对此深以为然。”

　　“并且，我相信您这一世，同样会慢慢觉醒这种天赋，正如您现在的名字一样。”

　　叶长乐摸脸，感觉有些发烫：“你还是别说这个了，来谈谈那个禁制怎么办吧？你能不能通融一下，帮我看看，就一下下……”

　　叶长乐比了个手势。

　　“不行。”

　　“现在的命令应当大于过去的命令！”叶长乐声音微冷。

　　“那也不行。”器灵仍然拒绝，且有理有据，“您前世的修仙界，对‘生灵存在的本质究竟为何物’这个议题有千万种不同的见解，其中有三种见解占大多数，修仙界因此发展出了三种不同的学派。”

　　“他们分别为本体学派，伦理学派，历史学派……”

　　“学派？学派是什么门派？难道是用文房四宝做灵兵的门派？”叶长乐问。

　　“不是门派，是一群生灵。”器灵耐心解释，“是一群摒弃种族敌视，摒弃地域矛盾，摒弃利益冲突的生灵，它们因志同道合而聚集在一起，只为钻研大道的本质。”

　　“不可思议……”叶长乐闻言唏嘘，要知道在绍武修仙界，修士们因十块灵石便能人脑袋打出狗脑袋来，哪来的志同道合？

　　“仓禀足而知礼节。”器灵说，“在贫瘠的环境下，每位修士都像烧烫的瓷器，随便遇上捧水就会炸裂开来。”

　　器灵不给叶长乐插嘴的时间，继续道：“让我为您接着解释。”

　　“本体学派认为，生灵存在的本质在于一个名为‘本体’的事物。凡灵本体是肉身。道纹境生灵本体是道纹加肉身。道丹境生灵本体是道丹加肉身。灵胎境生灵本体是灵胎等等。”

　　“而伦理学派认为，生灵存在的本质在于与其他生灵的伦理关系。倘若有两个生灵，他们都可以被认为是某人的丈夫，某人的儿子，某人的父亲，那么伦理学派便认为，两人是一个人。”

　　“荒谬！”叶长乐摇头，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是的，那时候，我觉得荒谬，并且您也觉得荒谬。”器灵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岁月，“您前世是历史学派的坚定拥趸，对其余两派大为不屑。所以您在您的仙国大力推崇历史学派，并于玄历三万七千二百五十六年时，命我拉起一只队伍，代表仙国去参与了一场由凌霄学宫组织的三派辩法。那场辩法盛况空前，来自九大仙国的修士、真仙，总计一万余名，在凌霄学宫里整整辩了一百多年……”

　　“那你赢了没？”叶长乐向阴阳鱼佩投去审视的目光。

　　“我让陛下的国名响彻了仙界。”器灵驾驭本体，在空中转了个圈，洋洋得意。

　　“那就好。”叶长乐长舒一口气，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又不禁有些感伤。

　　“您与历史学派认为，生灵本质在于生灵历史，而生灵记忆是生灵历史的一种载体。所以……”器灵止住不言。

　　说到这里，叶长乐忽然明白自己当初为何会下达那样的命令，他尝试接过话头：“所以，我当初认为，如果你看了我的记忆，你就会……变成我？”

　　“正是。”阴阳鱼佩上下晃了晃，表示正确。

　　“原来如此……”叶长乐点点头，“既然有此缘由，太勉强你，倒是不美。”

　　“只是……”他叹道，“该拿那禁制怎么办呢？”

　　“等您修至灵胎，便可再度阅览诸多记忆，就能记起那禁制是何物了。”

　　“本座现在阅览行否？”

　　“以您目前的识海规模，承受不了那么多记忆，应该不行。”

　　叶长乐郁闷道：“你总是这么说……”

　　器灵再次告诫：“您千万不能侥幸，以您前世的高度，您，即代表了一个仙道文明，您的记忆，是一个仙道文明的记忆，其内容浩瀚，远远超出您目前的估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