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白夫子，陆寒并没有太过深刻的印象。

　　从面上来看，白夫子和陈夫子的关系颇为亲近，但这白夫子与陈夫子的庄肃严谨全然不同，他每日都只是负手在县学或是城里闲逛，对谁都是笑脸盈盈的惫懒模样。

　　听中舍的同窗说，他上课时也甚是懈怠，常常是抄写课或是诵读课。不过有学子询问时，他还是会认真解答，听中舍几个成绩优异的同窗讨论，似乎这白夫子在经义和诗赋一道上也颇有简洁

　　记忆中，陆寒似乎只在陆家村出事和之后的案首宴席上见过。

　　不过寥寥数次的接触，陆寒下意识中却有些抗拒，或者说隐隐有些畏惧这白夫子。

　　这倒是一种纯粹的直觉了。

　　“见过白夫子，”陆寒礼节恭谨。

　　那白夫子却是一笑：“找陈正平的？”

　　陆寒轻轻点头，道：“若陈夫子不在，那学生便不打扰白夫子了....”

　　正准备走，陆寒却被喊住了。

　　“文长，且陪我喝杯茶。”白无机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陆寒一怔，一揖后，坐下了。

　　炉火很旺，夜风从打开的窗户涌进来，扯得火苗扑闪扑闪的。

　　白无机举着茶盏，盯着陆寒，眸子里满是笑意。

　　陆寒被看得浑身有些发毛，不动声色挪动了一下身子。

　　白无机仰脖，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了杯子。

　　“陆家村那事...做的不错...”白无机忽然悠悠道。

　　陆寒正在为白夫子斟茶，听到这话，手上微不可查一抖——几滴茶水落在了杯壁上。

　　坐了下来，陆寒眼眸露出一些不解，只是捧着杯子。

　　半响，白无机终于哈哈大笑，微微前身，用手扇了扇那炉火，那炉火中的火苗蓦地不再随风飘摇。

　　然后，白无机缓缓道：“我说的是你杀村长那事...做的不错...短短时间，杀人借势，同时洗脱嫌疑...将那张三放在火上烤...不错。”

　　夜风不冷，陆寒的心，有点寒。

　　一股冰冷的寒气从尾椎处一路窜上他的脊骨，他的整个后背发麻至近乎失去知觉。

　　白无机那双满是平淡笑意的眸子，仿佛最坚固的牢笼：那些笑意中暗藏的，满满是对他的了解、洞察...甚至是掌控。

　　陆寒放下茶盏，笑容依旧，但汗水已不由自主从额头上每个毛孔渗了出来。

　　“不过...”白无机敛去了笑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道：“做事还是不够果断...既然杀了那村长嫁祸给张三...又怎么能放过他...斩草...得除根啊...孩子。”

　　“懂了...多谢白夫子。”陆寒沉声道。

　　看这少年竟只纠结了一瞬，脸上便全是坦然，白无机心中更觉有趣，眼眸中那些笑意更甚。

　　“你猜，为何那湖海帮事后为何没找你麻烦？”

　　闻言，陆寒心中陡然一惊。

　　“嗯，不错，我为你遮掩的...”白无机脸上又挂起那副惫懒的神色，悠然道：“孩子...做事还是稚嫩了些。”

　　“莫要学那陈夫子一般...优柔寡断...害的可是自己...”白无机直直看着陆寒的眼睛，他的神色平和，但眸子里却有些因为往事而牵起的忧伤，“还有...你的亲朋好友。”

　　“若你真想保护好那些人...”白无机眸子中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得学会狠一点...不然...真到那时候，可就悔之晚矣。”

　　仰脖，滚烫的茶水从白无机的喉咙滚落下去，压住了那些因往事而泛起的冰冷涟漪。

　　陆寒怔怔点头。

　　他不知道这白夫子的用意，但他知道，这惯于在县学闲逛的白夫子肯定并非常人。

　　随即，他终于主动开口问道：“敢问...陈夫子去哪里了？”

　　白夫子开口道：“走了...”

　　“走去哪里？”

　　白无机揉了揉眉头，今日与这陆寒说了许多，他也疲倦了，只淡淡一句：“对你而言，知道了...并非是好事。”

　　随即，白无机只是端起了茶盏，微笑看着他。

　　陆寒知道，该走了。

　　.........................................

　　灯火阑珊，夜已深。

　　陆寒回了下舍，舍友唐莫明已经睡着了。

　　小心点起一盏烛火，又将烛火移到床头，轻轻一斜，那烛火的光线便从唐莫明的身上抽了回来。

　　实在是心绪激荡，难以入眠。

　　便捧起一册书，但今天只觉得书册上那墨字只在眼前晃，入不得心。

　　由不得他不心惊。

　　那件潜藏在内心深处的事情，就这么轻飘飘被白夫子丢了出来。

　　这白夫子，究竟是谁？

　　.....................

　　清晨微风，晨曦迷蒙。

　　一阵“哼哼哈嘿”惊醒了唐莫明。

　　他推开窗，只看见上身半裸的陆寒练着拳，还不忘对他挥了挥手，“嗯...唐兄早上好...”

　　因今日陆寒起得比唐莫明早些，陆寒的脸上带着一些“卷赢了”的得意笑容。

　　唐莫明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之后却是微微一呆。

　　这拳法在她看来，太过粗糙。不过就依靠这粗糙的拳法，陆寒竟然到了三品武夫的境界。

　　虽是入不得流的炼体之法，但陆寒这武道天赋，着实让他有些讶异。

　　不过，陆寒前胸上那些可怖的伤口，更是让他心惊。

　　这短短的日子...他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唐莫明看着窗外少年认真的模样，微微有些呆了。

　　...................

　　今日的课程，着实无聊。

　　那老夫子只知摇头晃脑念着书，全然没有讲解任何注释，陆寒再瞧了瞧，四周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有些同窗，甚至在桌上堆起了高高的书册，自己则堂而皇之躲在后面呼呼大睡。

　　便是如此，那个老眼昏花的夫子都未看到。

　　果然...没了陈夫子，这下舍算是完蛋了，陆寒心中暗暗叹息道。

　　原本陆寒是可以去上舍的，只是那时舍不得陈夫子，便婉拒了县学...看来，是不是真的要考虑去那上舍了？

　　忽然...

　　“呼噜噜.....呼噜噜........呼噜噜”

　　下舍学堂某个角落，一阵有节奏的呼噜声传来。

　　老夫子先是愣了愣，随后用那双老花眼瞅了瞅，大喝一声道：“是谁...是谁在打呼噜！”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学堂角落那个大胖子身上——

　　田三壮趴在桌上，嘴角微微勾起——梦里美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