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枕只感觉今夜之事过于离奇骇人,但他却偏偏生了一颗猫心。
此时好奇盖过了恐惧,穿上靴子推门而出,要一探究竟。
屋外,树影婆娑,阴风刺骨。
陈安枕快步行到藏经阁前,一推门儿,锁便砸到了地上。
藏经阁上下通透,高约六层,八面长墙便是八排书架,共藏经书十万八千册。
大盛王朝重儒抑佛近百年,如今人不礼佛,僧不礼经。
陈安枕刚将门推开,一阵呛鼻的灰尘便迎面而来。
他挥袖扇去,转身将门反插了,随后四下打量一番,静悄悄的,黑黢黢的。
他开口道:“老先生,为何不出来相见?”
这时,只听那老者的声音从阁楼顶部传来,“我们周饶乃属上三界地皇氏部下,祖祖辈辈为其看守书库。十万年前,地皇伏羲周游万界,终融道家吐纳,佛家冥想,儒家格物,独创修魂法门,神魂已得半步永生,可千年前,劫难突至。羲皇欲将魂修之法公示天地,却遭九祖围攻,身陨魂消。”
藏经阁便似一把巨大的喇叭,那声音从下之下传到陈安枕的耳朵里,当真宛如雷霆霹雳,震的他耳膜发麻。
“我周饶一族受羲皇恩泽近三十万年,为保火种不息,携羲皇遗书藏匿于此沙中,至今已有八百载。期间观心三万六千颗,无一人可用,今日幸甚至哉,圣子降,传人至。遗书,揭封!”
突然,一片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书页于高空之中打着旋儿飘飘而落。
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倏地,就变成了百片、千片!
宛如大雪纷飞,天女散花!
借着充斥于四周的柔和金光,陈安枕看清了眼前景象。
大约有几千个小人儿正在如阶梯般的书架上忙碌奔跑,将一张张夹藏于经书中的金色书页抽出扔下。
造化!真是造化!
陈安枕连连惊叹,伸手接住一张书页。
“这是……无字书?”
“当然有字,只不过这是用神魂所写,需要用神识来读。”
那老者立在一书页上缓缓飘落至陈安枕身前。
“神识?”
老者点头道:“神识便是眼、耳、鼻、舌、身、意,对外界的感知力,是神魂力量在肉身上的体现。神魂越强大,神识便越强。你的识海宽广,神魂天生强大,是先天之资,远比你肉体的修道天赋要强。你可以试着将所有感官的感知力都集中到手上的书页上。”
陈安枕尝试静心,但心绪却愈发散乱。
“树欲静而风不止。”
“欲就是想,想便是不要。”
陈安枕若有明悟,当即放下所有杂念,不再想静时,自然而然便静了下来。
老者见状心中惊道:“如此快便进入了禅定状态,当真是魂修的好苗子!”
而此时陈安枕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玄妙状态,他虽未曾看,未曾想,但方圆数丈的景致皆入他眼中。包括他体内的脏腑、经脉。
这时他再看手中那张书页,竟真瞧见了字。
字体苍凉古朴,他从未见过。
可他一如此思量,那字混沌一变,就成了他熟悉的字体。
今夜怪事连连,他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专心去看书页,这是全书的开篇,上面的文字过于简要,但信息量却巨大,大概意思是:“神魂修炼的方法是自天地开辟就有的,后来被道家发扬光大,南华真君便是其中的高手,曾绘‘梦蝶’‘鲲鹏’两图,是顶级的观想图。可道家修炼神魂,仍是以肉身为主,神魂为辅,并未突破桎梏。吾以道家体系为枝干,佛家禅修为根基,儒家养气为花叶,历经千年,终将神魂修炼法补充完善。”
看到此处,陈安枕轻咦一声,既然这法门自古便有,照老者所言,那许多因岁月流逝而神魂湮灭的大能为何不去钻研。而羲皇钻研了出来,本是利人利己的好事,可为何会遭到围攻,身死道消?
他接着往下看,便是对修炼境界的阐述了。
魂修共分十大境界,分别是:游魂,神通,化身,法相,飞升,三灾,轮回,宿命,永生……
“怎么少了一个境界?永生之后是什么?亦或者说,永生之后难道还有境界”
老者闻言先是震惊,随后脸色转而一悲,“坏了!定是下界之时书页上的神识被磨损了!”
陈安枕不解道:“难道你们之前就没看过?”
老者摇头道:“我们就算看,也看不到上面的字,这是羲皇神识所写,只有他的后裔子孙能看。快,快瞧瞧,这些书页有多少被磨损了!”
陈安枕用神识将堆积如同枫叶的书页快速扫视一遍,发现只有寥寥几页上还印有图案。
老者知后,伏地痛哭。
陈安枕问道:“其它书页上的内容都是什么?”
“十大境界共分百层小境界,羲皇特意挑出了一百张观想图,一境观一图,按部就班,循序渐进,这是修行正道。此外,还有羲皇的记载的修炼心得和无数神通秘典,这都是无价之宝啊!”
陈安枕不了解这些东西的价值,并未感同身受,只轻轻应了一句,便继续往下看。
魂与肉相连的紧密程度,比肉与骨头还要紧密。
而修魂的第一重难关便是将魂儿从肉体中拔出来,谓之“游魂”。
只有过了这关,才算得上魂修之士。
而当魂儿与肉体分离了,就可以修炼神通。
神通就是威力强大的法术。
神魂修来的神通,要比肉体修来的神通强大十倍。
神通练到顶了,魂儿便有了自保的能力,可以不拘泥一具肉体而行走于天地间,这叫做身外化身。
此时的魂儿就可以幻化擎天捍地的法相。
武道一途也有法相一境。
但武道法相,是将身体膨胀扩大万倍,相对于魂修的法相来说少了不少变化。
陈安枕正看得入迷,可文字彻底磨损了。
“啧!”
他顿感扫兴,又上前将其余几张还残留着内容的书页捡了起来。
这是三张图。
分别画着一棵枯树,一具白骨,一条大鱼。
老者见状,忙问道:“那上面都是什么?”
陈安枕如实相告。
老者登时紧张起来,“除了鲲鹏图,其它两张都不要看!那是极为凶险的观想图,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
陈安枕一惊,立刻将那两张图压到了大鱼图底下。
老者松了口气,欣慰道:“还好,还好,这鲲鹏观想图没有遗失。只有这鲲鹏,才能载将您的魂儿载出识海啊!”
“这就是游魂?”
“不错。观想,观想,顾名思义,边看边想,只要公子能将这此鲲的模样印在脑子里,那就算成功一半儿了。”
陈安枕微笑道:“它已经在我脑子里了。”
老者闻言悚然动容,不敢置信地问道:“当真!”
“当然不假。”
陈安枕向自己脑中那波涛汹涌的识海看去,便见一头长不知几千里的巨大黑鱼横亘其中。
“接着该怎么做?”
“此子天赋,竟比羲皇座下十大圣徒的天赋还要高上几分!”老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道:“骑上去!”
“骑上去?怎么骑?”
“靠想!”
“靠想……”
陈安枕若有所思,随即,他尝试着想象自己骑在那鲲上。
倏地,那鲲背上竟真的显出个赤裸裸的肉团儿来。
陈安枕见状不禁笑出声来,“我照自己模样来想的,怎么出来这么个东西?不对,四肢总是该有的。”
接着,他一心二用。
用神识照量着躯体,又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四肢在那肉团儿上捏了出来。
可这肉团儿刚有了半分模样,他却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双臂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老者忙道:“真想不到,您竟然如此快便能将肉身上的魂儿抽出来了!快,现在是要紧关头,务必要在一个时辰将其它部位的魂儿也抽出来,否则就来不及了!”
陈安枕本是骇然,闻言旋即镇定下来。
看来这修炼办法所言非虚,的确是有功效的。
“每一条经脉,每一根汗毛都要刻上去,缺少半分都不成!”
陈安枕汗如雨下,但一丝不苟,将五官、脏腑都一一刻上!
可同时,他的感官也在一一消失,生机随之疯狂流逝!
味觉消失!
嗅觉消失!
听觉消失!
接着,是双眼!
最后,是心脏!
当他肉身倒地的同时,那识海中的赤裸人形猛然张开了双眼。
“这就是我的魂灵?”
陈安枕看着此时莹白的躯体、宛如广阔的大陆巨黑鲲、一片混沌的穹顶……被震撼地无比交加!
突然,老者的声音从外面传了出来。
“快,公子,骑鲲出窍!若能出窍游魂,那您便真正踏入魂修的大门了!”
陈安枕心念一动,喝道:“起!”
骤然间,识海激荡!
巨鲲忽而扬身,化为大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感受着魂儿扶摇直上,陈安枕莫名感受到一阵没来由的畅快。
而前行的终点,是一浑圆洞口。
那是窍,人头上的天窍!
可陈安枕正要出窍之时,座下鹏鸟骤然停住。
他仰头看去,竟见那天窍中赫然漂浮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青铜大锁!
老者声音又传了过来,“公子一定看到了那把锁,那是武道中人使用神通,给你设下的禁制,锁住了你的一部分记忆!无须理它,冲过去便是”
“封住了我的记忆?武道中人?”
陈安枕倒抽一口凉气,未知向来都是大恐惧。
但他更好奇自己这段记忆里藏了些什么,竟会被人用神通封印。
想罢,立刻驭鹏而上。
在大鹏面前,那铜锁显得不堪一击。
只是轻轻一撞,便化成了漫天碎屑。
随之,宛如潮水一般的记忆朝他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