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园门堂敞亮,三两孩童嬉戏其中,见了来人,顿时眼眸一亮,叽叽喳喳围了过来,有的则提起稚嫩的嗓子叫起了“园长”。
许是灵气复苏的缘故,孩子们皆有早慧,一双双眸子或好奇或惊喜,钉在阿火身上,后者显然不太习惯这些孩子的热情,眉头微皱,颇有些局促,好在徐青州及时赶到,倚着门扉轻咳数声便制止了群童,替阿火解了围。
“好了好了,我和这位小哥还有事,你们先去旁处玩。”
徐青州在孩子当中声望很足,没费多少力气便遣散了群童。阿火默默地看着他面对孩子时亲切和善的面庞,不免念及另一位商师兄对他的评价。
不近人情,唯尊符道。
看不太出来呢……
不过人非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仅以此时之象断定一人性格,未免轻率,何况他专门拜访,也不是为了这等无关小事,故而阿火并未在此上过多拘泥,跟着徐青州引领进了屋内。
“师弟此行前来,所为何事?”
阿火沉凝。
听商师兄说,这位徐姓前师兄置办此园并未得到太多资助,日常花销也多是靠其自己写符私卖,因着市面上的流通符箓多为黄符,玄阶极少,以徐青州的符箓水平,若是全心全意用以供给诸多难苦幼童并非难事。
而师兄谈及此处,又不免低叹道。
“他要是真有那么好心,学府就算因他断了课业将其开除,先生也不会不念曾经的师徒情谊,还是当做自己的学生……”
因为仅在古籍上提及过只言片语,便认定存在这么一条路,为此才办了这一所孤独园,也因此只保证稚雏们的基本温饱,其余的进项全部用来购置纸笔,谎以涂鸦作画之名,实为幼童天性的表达推演其路。
说其伪善,却未曾加以掩饰。诹为自私,养活孤苦伶仃也是实在。
王先生与商师兄怒其为而不尽,但实话实讲,在当今世道,有所为,已经很不错了,在洛阳之外,甚至可称得上一声好人。
即便是在洛阳坊间,徐青州的风评也是中流偏上。
所以,少年答道。
“我想见识一下师兄的成果。”
青年一愣,旋即笑了出来,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惊喜。
“师弟有这份心思,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以后还是不要这么直白,许会惹人不快……嗐,不提这个,随我来吧。”
略过无可赘言的素朴家具,徐青州带着阿火进到了园长书房当中。
书架上堆放的书籍琳琅,尤以老旧的古籍居多,甚至掺着不少竹简,也不知是源于何年,在去古崇今的武道时代,倒是很少见到有武者如此热衷钻研古时之说。
徐青州自其上取出一本,未急着翻阅,而是托在手上问道。
“先前应与师弟提过,我所行之道,乃是借垂鬓幼儿的先天慧光习得高阶符箓书法,以突破当前桎梏,迈入符修的更高境界……现在,我想问问,师弟觉得为兄之道如何?”
阿火微歪脑袋,不通人情世故的他自是不吝直言,“并不如何,即便先天慧光真的存在,以孩童的懵懂心智,要如何将其以符箓书法表达出来?纵是效仿古人,也未免事倍功微,吃力不讨好。”
“确实如此,但师弟你境界尚浅,不明白我等符修面临天隘却又无从着手,偶得一线生机,哪有放过的道理?”
这却教阿火更为不解。
“永阳先生不是可写地阶宝符、威能堪比先天境界么?以他的境界学识,难道不能助师兄突破难关?”
“唉,先生现在连这也不教么?”徐青州叹道,“符箓到了地阶以上,光靠形摹、照虎画猫,很难做到复现威能,毕竟即便是堪堪一道笔画,其中的气血走势深浅也难以用言语表达,只可意会,更别说教导,而地符的书写要么一气呵成,要么便只能成为光有地符气息而无实际效力的废品。或许,也有制作宝符雏形,后续再行完善的法子,但很遗憾,我没有那种际遇。”
“我和你那些个师兄想的其实都一样,多看,多听,多学,以意会之,只是他们学的是先生,而我学的是这些幼孩。”说到此处,他又眸子眯起,冷笑似蛇,“嘿,学成了又怎样?成为第二个先生,反倒失了自己的风格与灵性,再难有新的长进!”
“既然地符如此艰难,先生又是怎么抵达这一境界的?”
“啊,这个……”徐青州轻咳一声,压低了嗓音,“先生提过一次,师弟可莫要与外人说,据说他曾有幸一窥天符真貌!至高境界的符箓,哪怕仅是眼观,也足以收获丰盛了!”
阿火顿时了解,难怪师兄之间的理念有所分歧,便是他也觉得,符箓一道的修行不应如此才对,书写地符靠的是观摩天符,那天符又是何人以何法书之?难道靠的是观摩天符之上的“神符”么?
然……
当碰得到摸得着的捷径续上前路无门,你还能持着那份初心么?
赤瞳之妖负手悄问。
没那么上进。
少年瞥了他一眼,默默答道。
……
“师弟且看此符。”
正当阿火以为徐青州要将手上那本书翻开时,他却是持着书从抽屉中找出两张符纸来。
“看这笔法与符身法言,应该是一道地符的……样品?”
“不错,此乃地动山摇符,也算是地符当中较为简单的一张,但其威能却是不容小觑,若是品相足够,抹去山岳不在话下,不过这一张只是我摹形的样本。可是师弟,你再看此符。”
徐青州递来第二张堪称鬼画符的纸符,阿火凝神静观,有了前面那地动山摇符的印象,再看这符,顿时惊觉这如孩童涂鸦般的东西竟有不少笔画与其暗合!甚至在书写的神韵上,还要超过那枚有形无意的样品!
“这是,你收养的那群孩子所作?先天慧光引发的奇迹?”
“诚是某童所画,只是师弟,你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巧合?
阿火不解,又听徐青州继续言道。
“我先前所想,乃是假借先天慧光习得书符之技,事实上大多幼童偶有所得,也多是如此,往往一笔一画,或是一字之多,而非这般……近乎等同!”
两符置放一处,以阿火散光的眼神,稍不注意,甚至会误以为是同一张产生的倒影。
为何如此?
怎会如此?
“后来,我不由得又想起一事,那些天骄道子,得了上天眷顾,个个身怀异能而生,有的力大无比,一境之力横压三境,有的天生神体,种种妙象超越常人,还有的上天赐术,玄妙非凡,先天境的武技也难以望其项背。既如此……”
徐青州直视阿火幽黑的双眸,不同于后者的冷淡与往常的阴冷,此刻的他目光灼灼。
“为何人人生来不能有符箓伴生印刻天性当中?或明或晦,明者为天骄,晦者即你我!”
嗡——
阿火脑内轰鸣,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却又稍显朦胧,没法窥见全貌。
“依照师兄所言,人之生得天性蕴藏符箓,可为何偏偏是符箓此物?师弟有好友会使家传术法,也曾体会过困阵之威,既是非凡神通,为何不能是术法阵法之类?”
“古道有云,一道通万道。虽不是特指炼武,但也并无差错——无论是符箓、术法、阵法……亦或是更为粗鄙的拳脚功夫,本质上都不过是对气血、对灵气、对非凡之本的运用之法!”
徐青州又从自己的符匣中捻出数枚符箓围成一圈以气血激发,数团明火立时浮现,又因本质相同聚为一体,成为一团更为硕大的火焰。
“须知,术可凝符,符可聚阵,天下万道实皆一道。”徐青州挥手散去这简单的符阵明火,“之所以究以符箓,不过是因为我是符修,于符箓之道懂的最多,仅此而已。”
听完此答,阿火黑眸微动,拱手俯身。
“……受师兄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