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赵员外
宽阔演武场内,赵员外负手站在正中,四周几处火盆燃烧的光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下一刻,只听得阵阵鬼哭狼嚎由远及近,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手持大刀的汉子越过城墙,被无数阴魂簇拥着从天而降。
“白天那个女人潜入我家的时候,我还想着自己是不是已经暴露,毕竟以前也有过这类事情,不过都被我解决了。”
赵员外一如大鳖记忆里那样慈眉善目,只见他叹了口气,说道,“那鳖我养了将近四年,眼瞧着要成了,结果被你给祸害了。”
“为什么?”
宋禾站在演武场上,紧盯着赵员外,“以你的修为,耗费那么多时间精力布局,就为了贪图那些过路费?”
赵员外不由得笑了起来。
“钱财是好东西,谁又会嫌多呢?不过赚钱只是明面上的事,我主要是想利用那些村民替我养妖。”
“也不怕跟你说,我在很多地方都有不同的身份,但无论哪个身份都在干着同样的事,就是利用当地人帮我养妖物。”
“方法其实很简单,例如在这河西走廊,趁着灾年占了当地人的田地,然后在田里施加手段,让他们一直种不出好庄稼,慢慢断掉他们的活路。”
“这种走投无路的,就像那些掉河里快淹死的人,随便给他们点什么,他们都会死死抓住,为了活命什么都愿意干。”
“所以你也看到了,那群愚民不仅用自己孩子帮我喂妖物,还心甘情愿用命替我瞒住司天监,甚至帮我赚了不少沿途商船的过路费。”
赵员外越说越兴奋,“玩弄人心,运筹帷幄,这不就是我这种修为的人该做的吗?”
宋禾紧握着手中骨刀。
他不由得回想起刚才,那个小孩在自己头七那天,趴在家门口目睹娘亲自杀,拼了命挠门的场景。
那孩子或许到死都以为,自己用命给家里换来了好日子,殊不知两代人阴阳两隔,诸多苦难,都只是幕后黑手谋划的一部分。
他们卑微如蝼蚁,死得毫无意义。
赵员外眼瞧着宋禾不说话,顿时觉得有些扫兴。
“虽然我在其它地方也有不少布局,这边的没了就没了,但你毕竟坏了我好事,我不能饶你。”
他笑呵呵说着,话锋忽地一转,“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么多?”
宋禾摇了摇头,漠然说道:“已经不重要了。”
“哈哈哈,你错了,这很重要!”
赵员外双手猛地往上一招,“因为我在拖延时间,等我那些孩儿从其它地方过来啊!”
随着他的动作,演武场上那些提前刻好的阵纹瞬间光芒闪耀,阵阵腥臭气味从光芒里弥漫开来。
宋禾脸色微变,身形一动猛地往后退去,几乎是同一时刻,一条长满倒刺的舌头从地面甩出,差点卷住他的脚踝。
无数伥鬼呼啸簇拥在宋禾身后,如同翅膀一般将他托在半空,下方演武场不断有妖物从阵纹里钻出。
“哈哈哈,孩儿们!今晚不用顾忌,把这城里的人都吃掉,吃饱了咱再走!”赵员外站在众妖当中,舒展双臂肆意狂笑。
回应他的是响彻天际的咆哮声,那些妖物得了许诺,此刻纷纷朝外面疯狂跑去,沿途撞翻大量房屋长廊。
然而没等它们离开赵员外大院,铺天盖地的伥鬼已经突袭过来,在黑夜里化作浓浓阴雾,将所有妖物笼罩在内,场面彻底混乱起来。
阴雾可以阻挡一切夜视能力,但对宋禾毫无影响,他无声无息穿过众多庞大身躯,手中骨刀朝着某处悍然劈下去。
阴雾中,赵员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从天而降的刀刃已经瞬间将他一分为二,附近妖物闻到了血腥味,纷纷扑过来抢食地上的尸体。
然而宋禾并没有松懈丝毫,他毫不犹豫重新飞到天上,目光死死盯着下方大片阴雾。
按照摄魂骨刀的特性,被它斩杀的无论是人是妖,死后都会被摄走魂魄,但这赵员外的尸体没有任何动静。
这意味着,那人还没死!
“哈哈哈,知道你厉害,但你以为我就没有后手吗?”
阴雾中传来赵员外肆无忌惮的笑声,只见一条巨蟒的头上慢慢凸起一个肉瘤,赵员外上半身从里面钻出,浑身沾满粘液。
“我这些孩儿,道行最高的甚至已经摸到第四境门槛,你凭什么和我抗衡?”
“趁现在还有机会,赶紧逃命去吧,今天我要开杀戒,这城里任何一个人你都救不了!”
天上的宋禾忽然叹了口气,挥刀收起所有伥鬼。
他从天上落下,稳稳站在那条巨蟒面前,望着冒出上半身的赵员外,平静问道:“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赵员外微微一愣,看着面前男人那毫无表情的脸,心里禁不住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随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恼怒。
“你找死!”
他怒吼着,正要驱使身下巨蟒攻击,可下一刻,一把沾着泥土的锄头忽然从他背后出现,狠狠砸在他肩上。
他愕然转过身来,发现袭击自己的竟然是一个平日里,自己视为蝼蚁的庄稼汉!
但让他更为惊恐的是,刚才还环绕在自己四周的妖物,此刻全都消失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河西走廊那些村民。
他们有的握着锄头,有的握着铲子,无一例外都是些种田用的工具,跟法器宝具完全沾不上边。
“你们想干嘛?!”赵员外咆哮着,不断念咒掐诀,可自己一身引以为傲的本事,此刻竟然莫名其妙无法显现。
看着眼前那些满含怨恨愤怒的村民,赵员外终于慌了,他踉跄后退,可身后忽然递上一杆禾叉,狠狠捅进他后背。
赵员外的惨叫声如同一个讯号,四周村民们全都一拥而上,手上家伙拼了命往对方身上招呼。
“啊!你们想死吗!不……不!饶了我!啊!”凄厉惨叫声从人群里传出。
演武场上,宋禾荔枝两人默默站在远处,看着陷入幻术的赵员外神色呆滞,被愤怒的村民砸得血肉模糊。
赵员外驯养的妖物或许足够强大,可从他看到宋禾的第一眼,自己就已经陷入了幻术当中。
他幻想着召唤诸多妖物屠城杀戮,幻想着打败强敌无敌于天下,可最后无论是幻境里还是现实,宋禾都已经给他设定了结局。
施暴者终将死于暴力本身。
“这是在田里面找到的。”
荔枝摊开手掌,掌心捧着一小堆碎骨,“旱魃尸骨炼制的阴毒玩意,庄稼没旱死都算好了。”
宋禾默默点了点头,就在这时,那把握在他手上的骨刀忽地微微震颤,瞬间将那些旱魃碎骨吸了过来,镶嵌在粗糙刀刃上。
荔枝微微一愣,但也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宋禾忽地有所感应,扭头朝身后望去。
他看到那个小孩默默站在远处。
此刻仇人就在前方,可小孩只是望着人群里那个疯狂啃咬赵员外的妇人,眼神里满是不舍。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第一抹晨光出现在天际,小孩的身影越来越淡,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消散在空气中。
“一路走好。”宋禾轻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