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眯着眼勉强可以辨别出它的本体颜色,在虎唇之间的一个小黑点。
颤颤巍巍发着光芒,如一圈漩涡状的彩虹,与之前看到黑森林上方发出的精光有些相似。
这林子中怎么会有瓶子这种物件,还发着光?
看这妖兽刚才的样子那般急切,像是早就发现了。
村长说过,妖兽嗅觉与感知都非比寻常,有些灵性非常之物,哪怕没有放在眼前,也能有所预感,难道它是被这瓶子吸引而来?
二牛心中胡乱猜测,难不成这瓶子是个宝贝?
联想到村长提及的仙人点化一事,他得出了结论。
“一定是仙人留下的宝贝!”
“若真是这样,那这宝贝说不定也能救活阿母!”
“呀!还有希望!”
刘二牛一不留神喊出了声音,仿佛那黑瓶有魔力一般,鬼使神差让他起身,就朝那妖兽前进了两步,伸手想要抓瓶子。
“嗷!嗷!”
妖兽口中叼着小黑瓶,听到身后的动静,立马转过身龇牙咧嘴的嘶吼起来,声如钟鸣,露出尖牙利齿,仿佛是在彰显自己不可冒犯的威严。
二牛如梦初醒,浑身一个冷颤,自己哪儿来的胆子,竟然敢妖口夺物?
下意识就要转身逃跑,却已然是迟了。
不等二牛转身,妖兽一只脚掌抬起后已然重重砸向地面,一道冲击携带沙石草砺呼啸而起,将他身体如一片轻叶般振飞。
巨大的冲击力传来,二牛只感到胸前被一口无形大石迎面冲撞,当场被拍飞,一口鲜血吐出,重重跌落在地上昏迷过去。
见二牛没了动静,妖兽抬掌便欲将这不知死活的二脚兽撕碎。
却浑没注意,鲜血迸溅落入口腔,一滴血好巧不巧的染进黑瓶之中。
口中的小黑瓶开始躁动不安,忽然爆发出一阵无比刺眼的白色强光。
流光回转之际,小黑瓶变得透明起来,撬开了妖兽的大口,升到了半空。
七彩画面于半空流转,显化两道身影。
一道是飘渺纱衣的娇美女子,一道是身着黑袍的长髯老者。
女子持长剑面容凌厉地刺向老者,老者黑袍宽厚长袖骤然一甩,金黑两座光芒相撞,轰然炸开。
画面消失,一股绿色的氤氲气息,从瓶口内如烟涌现,穿针引线般扶摇而上,片刻,凌空凝现出一位身穿绿袍、银发长须的飘然老者。
老者眼神仅微微一眯,落在僵立的妖兽、以及昏迷的刘二牛身上。
人族?
气息似与他两百年前见到的那几个凡人身上的气息一样,想必定是其后人了。
“孽畜,休得造次!”
妖兽见到老者真容无比惶恐,熟悉的气场仿佛让它想到了什么,扔下一声慌张吼叫,撒腿就跑入了深林之中。
直到那妖兽气息彻底消失,老者这才暗暗在心底捏了把冷汗,松了口气,身形也跟着模糊起来。
“还好只是一只灵智不到百年的幼雏,要是超过百年,可没那么容易被唬住。”
老者神色回收,落于昏迷之中的刘二牛身上。
与先前想比,目光温和了许多,瞟了一眼二牛身旁病入膏肓的母亲,又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哎!没想到本尊竟会落得如此境地,成仙得道果然不是那么容易,万年修为,一招雷劫化为乌有,如今只能靠这小小黑瓶暂留灵魄。”
老者侧目望了一眼身旁悬浮而立的瓶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非万年之前捡到这黑瓶,恐怕仅剩的这一缕精魄也会烟消云散了。”
榆树老者将感慨之情聚于眉尖,朝头顶空洞洞的天际仰望。
这个世界,有特别神奇的地方,也有无比残酷的时刻,无论是花草树木,鸟兽虫禽,只要开启灵智,就可以拥有修炼的机会。
“只是我们这些自然生灵很难得到那些复杂的功法加持,虽然完全依靠吞吐日月精华慢慢积累,也可以达到一定成就。”
“但若想迈出那登仙的最后一步,却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与凶险。”
“万年修行,一朝乌有。”
老者失落的神色,又被无比浓郁的寂寥所取代,魄中隐隐作痛,却令他无可奈何。
如今身毁道消,他也只能暂且居于这黑瓶之中,苟延残喘。
榆树老者活了万年,却登仙失败,这非他之所愿。
但这便是此方世界的变幻莫测、无情之处。
万年来,他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懈怠。
毕竟,时不时天上就会出现飞来飞去的修仙者,若不是他将气息隐秘的足够周到,恐怕早就被哪个强大的存在消去了身形,变为了修炼材料,连神识都休想留下。
如今还能勉强有点意识的活下来,也应当知足。
不过接下来怎么办?榆树老者反问自己。
“难道要一直躲在这黑瓶之中,再过千年万年,一直沉寂下去?”
成树万年,还可自由自在饮风对歌,与花草树木畅聊心声寂寞。
此刻这黑瓶除非他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但凡显露一点神识,就连这凡人看上一眼都知道非凡间之物,日后命运可想而知。
不是被当成器灵受人驱使,就是被林中某只妖兽吞入肚中。
好歹他也修炼了万年,怎能忍受如此卑贱的下场?
想到这里,榆树老者沉吟半晌,目光再度落于刘二牛身上。
或许,也并非没有出路……
昏迷中被榆树老者再次注视的刘二牛,又让其焕发了一丝希望。
“他该就是那村子里的孩子,没记错,应是唤作桃源村吧。”
“或许借助这些凡人,可以让我重塑修道轮回之路?”
“即便仙缘不复,掌控得当,还是比静身瓶中更有一线希望。”
“本尊记得这村子常年与世隔绝、懵懂无知,该会比外界仙族后裔更好教化。”
榆树老者回忆起大约百年前,他见过这孩子的先辈模样。
那时候他们也同刘二牛这般大,看到他略显神威,就连忙匍匐跪在他面前大喊饶命。
“若是由本尊细心培养,说不定真的可以......”
一个不太成型的计划轮廓在榆树老者心中诞生。
越想越让他沉寂的内心再度悸动。
连忙抚摸了一把垂到胸前的银白长须。
“好在这瓶子将我的一丝神通保留了下来,就让你们先尝点甜头,将我带出这林中。”
榆树老者一挥手,小黑瓶划出一条弯月弧线,挪到了二牛母亲面前。
一滴透明的液体在瓶口边缘处凝聚,做出欲垂下滴的姿态。
“滴答!”
凝聚成珠的液体如一颗珍珠般落下。
精准无误的滴在了老妇人干裂火烫的嘴唇上。
老妇人火红的面容立马红润起来,仅在两次鼻息之间,她身上的滚烫就消退了,表情从痛苦艰难变得温和舒适起来,像是熟睡间在做着美梦。
榆树老者见状,满意地点点头,而后抬手挥袍之际,浮空出现一行波光粼粼,凹凸有匀,力透纸背的字样,“太虚吐纳真法”。
“得宝万年之久,始终无法参透此法奥妙。”
“恐怕必须人族之体,方可修行。”
“不如便以此为基,调教一二。”
“若是成功,得之供奉,先蒙行将重燃,这也是目前唯一可以重塑灵躯的最好办法了。”
榆树老者目中方才闪出精光,却又忽然产生一种被人胁迫的错觉。
“哎!到头来还是成了器灵,暂且也只能这样了,只是可惜了我这副万年灵窍之体了......”
榆树老者最后痛心疾首、不忍直视地瞟了一眼倒在地上、枝干焦黑的身体。
模糊身影回到绿气状态,缩回瓶内。
黑瓶摇摇晃晃,坠入二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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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刘母先行醒来。
睁开眼的刘二牛竟然发现自己枕在一个温柔香暖的地方,红润的手掌正在抚摸他的额头。
女人不过三十的相貌不算美艳,平平淡淡的朴素间透露出一种慈祥,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慈祥笑容。
二牛被她静静看着,整个人仿佛被拉入了暖阳的怀抱,失了神。
好久,他才醒悟过来
这就是母亲的怀中。
二牛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发现不是在做梦。
“阿母!你没事了?我不是在做梦!呜呜~~”
大喜过望的刘二牛,立刻窜起身子,用力抱住了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起来。
刘二牛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母亲还是自己的母亲,但却像是穿越了光阴,回到了年轻时的状态,鬓间白发化为乌黑、眉角皱纹化作平坦,一如儿时记忆的母亲模样。
二牛这才回想起来,他像是做了一个短暂的梦,他看到了一个银发老者将自己的母亲救起。
貌似老者漂浮在半空望着他,像是位仙人,如梦如幻,好像是梦,好像不是。
二牛突然跳起,过度惊喜的哭声,听的刘母心疼坏了。
“傻孩子,我这不是好好的,能有什么事。”
刘母也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家二娃把城里来的郎中给打了,还背着她一直哭喊着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见到母亲终于平安无事了,二牛一时间有很多话想说,无法抑制的激动让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二牛察觉胸口有异物,拍了拍。
却是那枚黑色小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入了自己胸中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