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到物件,楚丰年最先想到的就是打猎的弓箭,只是那玩意是杀生的,肯定救不了人。
楚丰年心里清楚,这瘟病如此狠辣,搞不好明天他跟唯一的幼子就要一病不起。
如果是他先病还好一些,要是唯一的儿子再出个意外,他就算死了也没脸见楚家的祖宗。
刘楚两家,在这桃源村世代邻里,关系莫逆。
二牛也算是楚丰年看着长大的,知道这小子性子耿直,从不会说大话。
但即便如此,什么东西,能治这大病?
楚丰年还是有些不相信。
这病能治,早上的郎中为什么不早说?
但,万一呢?
楚丰年感到呼吸都有点困难,一时间整个人从萎靡不振变得十分亢奋起来,瞪大双眼,声音颤抖得问着:“二牛,你快说!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刘二牛小心翼翼地将黑布放在案台上,生怕里面的东西磕着碰着:“年伯,就是这个!”
“二牛,打开吧。”
赵书泉拄着拐杖敲地,掷地有声地吩咐了一声。
刘二牛用食指和拇指揪起黑布的一角。
小黑瓶静立在案桌上,出现在几人面前。
黑漆漆的颜色像一块炭。
就当几人细细观察之时,楚丰年惊然间倒吸一口气。
寂静的瓶身忽然散发出七彩光芒,像是雨过天晴之后的彩虹,呈漩涡状静止盘旋着。
赵书泉脸色一变,急忙喊了一声,挥舞着拐杖:
“铁牛,丰年!”
“让孩子们往后站。”
两人立马会意,当即一左一右站到赵书泉身边。
大牛二牛紧随其后,铁牛媳妇则站的更远。
“村长,你认得?”
楚丰年狠狠吞了一下唾沫。
不知怎么得,当看向这瓶子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东西肯定能治瘟疫!
“这……恐是仙人遗物。”
赵书泉双手捏紧了拐杖,老眼神色复杂,惊中有喜、慎中带光,心中已然有了判定。
身后二牛在黑森林中的猜测得到了村长的肯定,立刻惊喜万分。
大牛一把拽着二弟得胳膊,兴奋得低吼:“二弟,干得好!”
二牛憨憨挠头。
“那这么说,瘟疫有救了!”
楚丰年深吸一口气,看向村长。
赵书泉却摇了摇头:“先不要高兴太早,如真是仙人之物,是福是祸还不能就此言断,一切都应小心为上。”
赵书泉人老了,心却不糊涂。
“哪个仙人不是历经过漫长的修行岁月,岂是我们这样的凡人就可以轻易揣测的,就算是仙人遗留之物,能救人,难道不能杀人?”
赵书泉将最后两个字说的很重,立刻让身后正在兴奋的几人,忽地感到后脊树起一根冰柱。
“况且这物件如何才能用,怎么才用的稳妥,我们都不得而知。”
赵书泉做为村长,是唯一一个在村子外生活过的村里人。
他吃过百家饭、穿过百家衣,更参过军当过兵。
赵书泉在城里那些年见到过的修仙之人,比桃源村全盛时期所有村民加起来都多。
最重要是,他亲眼见过真正的仙人。
自然知道所谓仙人,并非一定救苦救难。
见那霞光亮了许久,都没有任何变化,刘铁牛有些耐不住性子靠上前俯下身子细细打量了一番,这物件确实奇特,他平生未见,不过他想了一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村长,这莫不是那修仙之人丢失之物,恰巧被二牛捡到?”
“这大山之中飞来飞去的修仙之人,也不在少数,凭他们的本事,创造这么个物件也并非难事,若是比起真正的仙人,他们中很多可差的老远。”
赵书泉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若是修仙之人的灵器,就算有隐患,也会小很多。
刘铁牛能有这等卓见,还要多亏赵书泉此前的熏陶。
赵书泉摇摇头,耐心道:
“我也是结合二牛这一天的经历,得出的猜想。能让妖兽如此眼红的东西,会是什么?它们可都是不弱于修仙之人的存在。”
“这物件是在老榆树根部挖出,想必是仙人点化之时,留在黑森林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若非那老榆树不明原因的死去,又岂能重见天日?”
“况且,为什么那征兆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是在二牛晕倒,翠香得救之后才以梦境形式显现出来?”
“若真是那些修仙者,要救便救,要杀便杀,何必做的如此繁琐?”
神龙见首不见尾,让你看不出其中的深意,也正符合仙人行事的特质。
赵书泉有理有据的分析,引得身旁几人连连点头。
楚丰年也听明白了。
原来二牛为了救母,竟然闯进了黑森林,怪不得能遇到如此多的奇事。
不过他并未再开口,心里一边暗叹了一声刘家人不简单,一边又明晰这些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如今他认为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默默地看着、听着。
“可是,既然这是仙器,那到底怎样才能稳妥使用呢,才能治病呢?”
要知道,村子里的瘟病可是不等人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跟着刘铁牛,将目光落到了村长赵书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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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瓶之中的榆树老者静静听着几人的对话。
神识在瞬息之间就围着桃源村转了一圈。
这也是他此刻能够探测的极限。
本来就人丁稀少的村子如今只剩下区区十几口人。
若是没有外力帮助,不出所料的话,再过两日,整个村子就将绝迹。
一想起心中的计划,榆树老者觉得现实的残酷给了他当头一棒,眉头大皱。
“这么点人,连般若之境所需的信仰之力都汇聚不到,何谈灵躯重塑?”
榆树老者突然怀念起那万年之中,窥于他威严,成为他忠实信徒的丛林十万自然生灵。
“只可惜本尊现在是以灵魄之体动用此法,奉行的灵智之物不能太低,并且要足够忠诚。”
“凡人虽然实力不强,但人人都拥有不俗的灵智,一只开启灵智数百年的兽类才能比得上一个普通凡人。”
“最重要的是,凡人灵智不仅天生、也最易获得。”
榆树老者仔细分析一番,继续看向外界:
“只是看这几个凡人,并非愚钝之人,尤其是那个年迈管事的,见识不浅。倒是不担心他有能力将容器销毁,但如果在得到好处后将本尊这容器转卖那些修仙孙儿,到头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榆树老者打消了原本欲要直接现出灵魄救治几人的想法。
活了上万年,老榆树早就成了精,他非常明白,凡人这物种不能光从表面去判断他心里是怎么想的,稍有不慎,很可能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是转念一想。
“眼睁睁看着到手的灵智就这么白白浪费掉了,着实可惜啊。”
想当初他在黑森林之中,略显神通,就前赴后继的有灵智之体送上门来。
如今对着区区几个凡人,都要如此小心、纠结。
世风如此日下,让榆树老者感到很难过。
“这凡人本就脆弱,如果不发生意外,短则几十年,长则不足百年,他们就会死去。”
“况且现在这村子像是沾染了某种邪灵之物,若是我不出手,不说几十年,几天都不一定能熬的过去。”
“哎!真要是等到那个时候,恐怕本尊刚出了那林子,又要寂静于黄土之下了。”
思索再三后,榆树老者还是决定先施以援手。
“不过谨慎起见,还是不能太过贸然与直接......”
“况且,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探查一下这群凡人的七维灵窍。”
虽然无法修炼那秘籍,但这万年以来,他却是经常认真研读此法。
此法述明,人族不同于自然生灵的独特之处。
像他这种榆树为本体的自然生灵,灵窍独一,无有二。
然凡人灵窍最多可以开启七个,分别是:天灵窍,崇骨窍,通尺窍,秉星窍、百里窍、乘阴窍和定海窍。
不过难的是,世间绝大部分修仙功法都必须开启两个维度灵窍才可以修炼。
有一些极端功法甚至需要三个以上。
拥有一个灵窍并不难,但是能开启多个灵窍,就非常困难。
这也是导致世间凡人如此之多,修仙之人却只有不足千分之一的根本原因。
不过,榆树老者也惊喜的发现,这瓶中提供的修炼之法,可以有几率解决这个问题,这也是让他格外小心的另一个原因。
“倘若让一些心性无法完全掌控之人学了去,翅膀硬了,又怎么可能再对本尊抱有感念之情,继续忠诚信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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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刘家案台之上已经焚起了三根小指宽厚的粗香,瓜状香坛两旁摆了果子,榆老只感到身前有盈盈气体,冉冉升起。
气体灰中带黑,赵书泉点了点头,品质不算精细,但总算有了点仪式感。
赵书泉如一棵惊奇古松立于众人之前、黑瓶之下,他隐去老眸中的谨慎,平添了一股浓浓的敬仰之色,拄着拐杖,目光炯炯有神。
“仙人飘渺傲然于九天之上,玄之又玄,但唯独对忠诚供奉香火之人不会痛下杀手,此乃念及眷顾。”
“在这茫茫大千世界、人海之中,有数不胜数的修仙者与灵异之物,偏偏让我们桃源村得此仙器,此乃因缘会聚。”
“我等需有这两点明悟,不仅要心存敬畏,还要懂得珍惜,如此,仙人当有可能助我桃源村度过此次劫难。”
赵书泉话毕,院中数人齐声呐喊:
“恭请仙人之念,救我桃源村于水火之间。”
而后,紧随赵书泉动作,全部在案前跪下,做出诚心叩拜的样子。
暗中榆老眯眯一笑,不仅对供奉之物没有意见,反而对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小老头,暗暗赞赏了一番。
首先他不吃香火,其次供奉物品虽然简陋但它起码代表了诚意。
魄中不免有些欣慰。
“我并未做出过多提示,这人族就能迎合我心中所想,着实有可塑之像啊。”
不过缜密的考虑一番后,榆老还是决定不贸然显现灵魄真形。
只是用神识外溢的方式操控着,根据几人虔诚膜拜的状态,将那霞光忽暗忽明的变化。
一直过了两个多时辰,霞光不再忽强忽弱,而是稳定在一个恒定不动的状态。
长时间一个姿势跪拜,让院中几人苦不堪言。
两条胳膊又酸又胀,仿佛是皮肉发酵后被腐蚀性极高的浓水泡过。
长时间跪压的双腿麻痛难忍,刚刚还被无数只蚂蚁啃食,下一息就坠入火炉,最后好像直接失去了知觉。
就连刘铁牛和楚丰年这两个最壮实的男人,都快坚持不住了。
但谁也没有作声,他们依旧面朝瓶中霞光,双手合十,静静跪着。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全村上下仅存老少死里求生的唯一希望。
期间刘光燃与楚立人一通深入交流后,回到刘家院子,一把被两家爹很有眼力件的拽了过来,加入了虔拜行列。
榆老自然有意识地将霞光以肉眼可辨的程度加强了一点点。
貌似让赵书泉几人抓住了规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