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剑途,风起中州
天下风云浩荡,万法纷呈,世人皆困于天地樊笼。
这世间如一座无形铁笼,千秋万道尽在桎梏之中,芸芸众生,无一不是拼尽全力、撞笼求道之人。
烟雨浮沉的江湖里,侠客辈出、英才林立,宛若满园繁花次第开。可盛世繁花之下,终究只有寥寥数人,敢争锋漫天气运,登临世间绝顶。
可古来最强者,登顶之日,便是气运散尽之时,一身浩荡天运,尽数归还浩然天地。
青城酒馆,烟雨轻垂。
“小二,来壶好酒!”
开口之人白衣磊落,背负三尺青锋,正是青城第一剑客——陈振衣。剑道通玄,名震西川,一身风骨不染尘俗。
“客官稍待,酒来咯!”
小二应声快步上前,将酒盏稳稳落于桌面。陈振衣袖风轻扬,一两白银翩然落地,清脆作响。小二含笑躬身:“客官慢用。”
恰在此时,一道白衣身影落坐桌前,气质疏淡,步履无尘。
“振衣兄好雅兴,独酌青城烟雨,何不邀我共饮一席?”
陈振衣抬眸,洒脱长笑,声透轩窗:“原来是独行天下许毅真。许兄踏遍四海,竟肯屈身与我这青城剑客对坐,倒是振衣之幸。”
话音未落,桌上酒盏骤然凌空炸裂,酒液凝而不散,悬于半空。下一瞬,两道白衣身影齐齐消弭于酒馆之中,无痕无迹。
小二缓步走出,神色淡然,伸手收去那团凝空不散的酒液。
后厨缓步走出一位白发老者,目光深远,看透风云:“无妨,这两位贵客,终究会归来。酒水照旧摆上即可。”
“是,老板。”
酒馆重归寂静,烟雨如故,仿佛方才那转瞬遁世的绝代风流,从未出现。
青城腹地,八卦广场横亘城中,地脉流转,阵纹隐现,本就是青城论剑问道之地,今日却天然成了两大白衣剑客的争锋战场。
许毅真立身广场对面,拱手沉声:“振衣兄,请赐教!”
声落风起,虚空微动,许毅真身形瞬间消融于空气之中,无影无形,是极致的剑速与身法。
陈振衣双目微阖,背上长剑铮然出鞘,剑势轰然铺展。刹那间四方空气凝滞,风声骤停,天地间唯余一股霸道凛冽的剑道威压,沉沉笼罩整座八卦广场。
一片秋叶自枝头悠悠坠落。
叶未落尘,两道璀璨剑光骤然相撞,青白交辉,剑气纵横席卷四野!
漫天细碎剑光纷飞,那片飘零秋叶尚未落地,便被凌厉剑意斩作齑粉,随风散尽。
许毅真身形微退半步,眸中含赞,亦含锋芒:“振衣兄剑道霸道雄浑,冠绝西川。只是,再圆满的剑势,亦有瞬息破绽!”
一语落尽,剑光再动!
快至极致的一剑直逼陈振衣心口,锋芒刺骨,千钧一发!
陈振衣仓促回防,终究慢了一线。可就在剑尖堪堪抵及衣襟的刹那,许毅真骤然收锋,弃刃锋、用剑背,一记轻击打在陈振衣胸前。
劲力通透,不伤人命,只将陈振衣震得连连后退数步。
许毅真收剑立姿,白衣无风自动,颔首淡道:“今日相较,我剑略胜一筹。江湖比武,点到为止,无需分生死。”
言毕,身形轻纵,翩然远去,转瞬脱离陈振衣视野。
陈振衣立在原地,拂去衣襟尘风,唇角扬起一抹洒脱笑意:“独行客许毅真,当真君子剑客,风骨超然。”
话音落,白衣一振,纵身跃起,掠出数百丈,原路折返青城酒馆。
酒馆门前,小二早已候立等候,见他归来,恭敬上前:“陈少侠归来安好。胜负皆是浮云,我家老板,等候少侠一叙多时。”
陈振衣笑而不语,长剑轻挑桌间酒壶,提酒缓步登楼,小二紧随其后。
二楼雅间,老者杨青静坐窗前。桌上两盏酒樽,早已满酒静待,氤氲酒香漫散一室。
陈振衣入席拱手:“杨师傅,让您久等。”
杨青淡然一笑,推过酒樽,挥手示意小二退下,室中唯余二人相对。
陈振衣举杯仰头,烈酒入喉,畅快低叹:“好酒!”
他放下酒盏,目光望向窗外烟雨,眸含锋芒:“沉寂多年的江湖,怕是要再起风云了。”
杨青指尖轻点桌面,空樽自满,酒水不起半丝涟漪。他举杯一饮而尽,声线沉稳悠远:“世道新生辈出,江湖沉寂太久,风起云涌,本就是大势所趋。”
二人相视大笑,笑声清朗,震散一室沉郁。
“若江湖常年死水无波,我辈剑客,又该往何处寻山河壮阔、别样风光?”陈振衣慨然道。
杨青眸光灼灼,一语破局:“那便解你周身枷锁,破境登高,重入这风云翻覆的江湖,肆意纵横。”
语罢,窗外细雨蒙蒙,漫天垂落。
两道身影同时踏空而起,立于青城烟雨长空之上。
杨青双臂舒展,天地万般法则萦绕周身,道韵轰鸣,天地气机为之震荡。
陈振衣长剑出鞘,铮鸣彻天!九柄飞剑凌空盘旋,环绕周身,凛冽剑气席卷八方。
一者掌法则,一者御剑道!
剑气与道韵交融缠绕,笼罩千里青城,灵光冲天,一道煌煌金光撕裂云层,直上九霄!
金光贯顶,云端深处,两尊天神神将缓缓探首,眸光冷漠俯瞰人间,威压沉沉落向中州大地。
远方山道之上,尚未走远的许毅真仰头望见天际盛景,顿时气急失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不甘:“好你个陈振衣!方才比武竟分毫未尽全力,何止是留手,根本未展半分真力!”
他负剑转身,白衣独行,踏步朝南而去,背影洒脱孤绝。
就在此刻,两道磅礴无匹的地仙气势轰然炸开!
新旧两股地仙威压席卷整座中州,四海八荒尽皆震动,无数隐世老怪、山门高人齐齐惊动,侧目望向青城方向。
却有一层无形天幕悄然笼罩中州,遮蔽一切天机因果。域外强敌、异世修士,无一人能窥探此间异动,这场惊天破境,被牢牢锁于中土山河之内。
南路山河辽阔,烟雨温柔。
许毅真孤身南行,一身白衣,一柄长剑,一壶浊酒,别无长物。寻常剑修必备的养剑芦、护身法宝,他一概无有,清贫一身,却走出了江湖最顶级的洒脱逍遥。
他自北海州而来,出身寒微,无背景、无师承,仅凭一手绝世剑道,步步南行。
此行不为争名,不为夺利,只为一睹南壶州四象海的旷世盛景。一路跋山涉水,遍历江湖盛景,结识各路侠客豪杰,半程山河,半程江湖,尽数入眼入心。
世人皆知中州有位独行白衣客,剑法超绝,来去随心。他平日以斩匪除寇为名行走四方,看似行侠仗义,说到底,不过是为清贫江湖路,换一口酒饭温饱。
一道暗戾剑光骤然从旁侧密林偷袭而出,诡狠刁钻!
许毅真眸光未变,身形轻晃,从容避开杀招。反手探指,精准夺下对方长剑,顺势扣住来人手腕,无奈开口:“刘兄,这已是第三十次偷袭试剑了,不累吗?”
来人正是北海州旧友——刘诗安。
他一把夺回自己长剑,满脸怅然不甘,字字皆是遗憾:“天道何其不公!痴心向剑之人,终生困于藩笼;你习剑不过三载,便踏至剑道五步,半步剑仙!我痴剑十余年,却始终跨不出剑道第三步,如何不羡,如何不妒!”
许毅真看着挚友怅然模样,温声劝道:“你剑道天赋平平,却身负天生武道根骨。剑路不通,大可入武道修行。他日登临武君之境,一样可凌空踏虚,仗剑行江湖,与天下武夫争锋,何必困死剑道一途?”
刘诗安摇头长叹,满脸无奈与通透:“你不懂。当世武道,看似凡夫可修,实则是条彻头彻尾的死路。”
许毅真默然无言,心中通透。
天下修行万道,以剑修、战者、武夫三者最为盛行,却各有桎梏缺憾,天道从不完美。
剑修冠绝当世,战力无双,可门槛极高,唯绝世天赋者可登巅,无数痴心向剑之人,终其一生不得入门。
战者以战意证道,浴血破境,多是边疆死士、百战将士,生死无常,十死无生,万里挑一,存活率寥寥无几。
而武夫一道,人数最众,境遇最苦。
天下微薄武运,被亿万武夫争抢瓜分,寥寥无几。寻常武夫终生苦修,连武王第六步的门槛都触碰不得。当世世间留存的最强武夫,止步武圣第十步,那传说中的第十一步武道绝巅,万古无人抵达,只存于古籍传说之中。
许毅真轻声长叹,语带悲悯:“你无修行灵根,无滔天战魂,前路看似无路。可若连争都不敢争,连拼都不敢拼,又如何得见云端山河、绝顶风光?”
刘诗安拂去满心郁结,豁然开朗,笑得坦荡肆意:“罢了罢了!我刘诗安行走江湖,只为问剑本心,不为仙道巅峰!大道万千,各有活法。做不得高人仙客,做一介逍遥凡夫,亦可仗剑走天涯,看尽人间风月!”
说罢,他不由分说,抢过许毅真腰间酒壶,仰头豪饮一口,啧啧称叹:“好酒!看来毅真你这一路独行,藏了不少奇遇。”
青城城楼之上,一道青衣身影临风而立。
青衣剑仙遥遥望着南路两道远去的背影,又侧目看向城内尚未散尽的地仙道韵,抬手提起腰间酒壶,唇角扬起惊艳笑意。
“北海少年,剑道五步,竟能力战青城九步地仙,步步从容,分寸尽握。”
“小家伙,当真精彩,当真惊艳!”
风起青城,雨落中州。
旧仙破境,新秀独行,沉寂许久的这片江湖,自此,风云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