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孺子不可教也
翌日,清晨。
路游村的天才刚微微亮,即使是村里最勤恳肯干的汉子,都还在老婆孩子热炕头,舍不得那一抹温暖的时候。
有一道瘦弱的身影,却是早早地便出了门。
只见他神情恍惚,满脸都是憔悴之色。
步履也很蹒跚,明明年纪轻轻,却好像随时随时都会跌倒似的。
但不管他走得有多艰难,少年始终都没有停下脚步。
就这样踉踉跄跄地,来到了邻居家的门口。
并抬手敲响了大门。
“咯,咯...”
奈何他实在不剩多少力气。
还是院子里的公鸡到了时间打鸣,才帮他把屋子里前几天才刚新婚不久的年轻夫妇,给叫了起来。
来开门的是女主人,一名从隔壁村嫁到这里来的温婉小娘子。
看到是少年,小娘子显得有些意外,但还是没有失礼地说道:“你这么早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我娘死了。”
而少年语气平淡地开口,说出的却是这辈子最伤心的话。
少年正是陈长安,他一夜未眠,也知不该这么早就来叨扰别人的清梦,可他又不得不来。
“我没有给她置办棺椁的钱,我家也连一块地都没有了,所以我想向二哥借一点灵石。”
“当然,我也知道想安葬一个人所需的灵石,是很多的,我只向王二哥借其中的一点,剩下的我再去想办法。”
“我保证会把借的灵石,全都还上!”
陈长安自小,除了他娘和早早便已死去的哥哥姐姐外,就再没谁和他好好说过话。
所以他其实也有自知之明,自己肯定不算是会说话的。
如上的这几句说辞,他想了整整一夜。
认为这样才算不为难别人,别人也才有可能会将灵石借给他。
毕竟,死者为大嘛。
“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拿。”
事实也是,看到他这幅可怜又小心翼翼的模样,给他开门的小娘子立马就心软了下来,当即对他说道。
见状,少年习惯性黯淡的双眸中,瞬间就迸发出了希望的光彩!
看来自己下了一整晚的决心,并没有白费!
至少,自己在母亲死后,还能让她入土为安!
“谁啊?”
“什么?他一大早上跑到咱们家来叫门,就是为了说这种晦气话的?”
“没有!不借!”
“他还,他拿什么还?”
“他娘,包括他爹还有他的哥哥姐姐,都是被他给克死的!”
“他自己克死的,叫他自己埋去!”
然而接下来传出的争吵声,却在告诉他事实并不是这样。
“我没想到你是个心肠这么硬的人!”
“好!我不要你借,我自己回娘家取灵石去,总不关你的事!”
那温婉小娘也是从生都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可等她出来,门口已经没有了陈长安的身影。
她的眼中不禁愈发流露出心疼之意,但也没有去寻他,因为她知道自己唯有尽快回家去把钱取来,才能真正帮到他。
而陈长安的脚步同样没有停留,这家借不到,就去下一家。
下一家还借不到,就再下一家。
总之不把全村每一户人家全部走遍,他是不会罢休的。
这是他为人子,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
并且按照规矩,家中有亲人死了,也是要亲自到村子里每一户和他一样,都是姓陈的人家里去,上门报丧的。
陈长安虽然办不起丧事,但他认为这也是他作为儿子应该做的事。
他不想让她的娘亲,连死了没人知道。
还是在背后互相谈论起时,才被人得知。
就像是在谈论,罪有应得的犯人一样。
“诶你知道吗,那个谁谁谁终于死了~”
“这不是早早晚晚的事吗?”
“死对她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
诸如此类的。
就算真的是自己的错,自己的娘亲也没做错任何事情。
她明明那么努力的活着,绝不该在这些人的嘴里,沦落至那般!
“我娘死了。”
“我娘死了。”
“我娘死了...”
于是就这样,陈长安挨家挨户,将这四个字说了一次又一次。
陈长安也被骂了一顿又一顿,甚至好几次,都被人直接推倒在了地上。
直到,他来到一间日上三竿都还没开门的房子前,这种情况才发生了些许改变。
“哎呦,这么可怜呐?”
“来你进来坐,喝口水吧。”
给陈长安开门的,是一个完全不在意自己形象年岁半百的妇人。
说是妇人,其实应该说是寡妇才对。
也是早早便死了丈夫,被人骂做“克夫”扫把星。
和陈长安,倒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不过她并未因为这个,就对陈长安嘴下留情。
相反,就属她骂陈长安骂得最凶。
怎料今天,她竟一反常态?
原来是寡妇门前本该是非多,可随着她的年老色衰,这几年是非已经越来越少了。
见陈长安有求于她,便生出了想弄些新是非的念头来。
“我已经好久都没跟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好好说过话了。”
“只要你能陪我解解闷,我就借给你葬母的钱。”
“怎么样?”
陈长安起初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待反应过来后,瞪大了眼睛的同时,似乎也陷入了挣扎。
不过最后,陈长安还是一把推开了这个寡妇,并从她的屋子里跑了出来。
“克死自己全家的丧门星!”
“老娘好心好意想帮你,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识好歹?!”
“没爹没娘的短命鬼!下一个死掉都没人埋的就是你了!”
“……”
听着背后不断传来老寡妇那气急败坏的恶毒咒骂,陈长安捏紧了拳头,咬着牙不让自己回头。
他甚至已经想就这样算了,反正接下来得到的,也只会是一样的结果。
可最终,看着只剩下几家的村头方向,他还是低头走了过去。
事情也确实和他想的一样,依旧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哪怕是说一句好话。
就剩最后两家。
陈长安突然又看到了,昨天那两道让他心生羡慕的身影。
只见他们此时正坐在其中一家人的院子里,悠闲地吃着早饭。
“嘿小子,你过来。”
并且那就像天上仙人一样的男子,还开口叫了他。
“你是在叫我吗?”
“我都叫黑小子了,不是你还能有谁?”
“你有什么事吗?”
“你过来就是了。”
男子的语气逐渐不耐烦。
陈长安也没再多问,只是动作略显僵硬地走上了前去。
“把你的手伸出来。”
男子又说道。
陈长安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
“手背。”
陈长安又把手翻了过来。
然后他就看见一只黑色的狗爪,被放到了他手的旁边。
紧接着便响起了男子开怀大笑的声音:“哈哈哈哈!”
“我就说肯定还是他比较黑一点。”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陈长安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去,则发现眼前这名满身仙气的男子,正兴高采烈地朝着他对座女子的方向说道。
瞬间就让陈长安本就因极度疲惫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又红了几分!
此时此刻,他真想不顾一切朝眼前之人扑过去!
可一想到自己娘亲的尸体,此时还躺在家里的床上,他就竟硬是给忍了下来。
也幸亏他忍了下来。
因为下一秒,一大袋足以让他将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的灵石,便被丢到了他的面前。
“喏,这是看你长得比狗还黑,赏你的。”
“你拿着,去把你要办的事给办了吧。”
陈长安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但袋子里装的,确实都是白花花的灵石!
他此时简直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你什么都不用说,只需等事办完了再来这里见我。”
……
看着陈长安小跑着离去的背影,李道生不禁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但并不是满意于,陈长安会因为区区一袋灵石,就对他感恩戴德。
而是如今陈长安心中的怨怒之气,显然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值。
毕竟昨晚和今天早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对任何人来说,都已经是足够多的了。
至于那一袋灵石,是李道生在他极度绝望之时,突然给他的最大希望。
可同时也会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接下来,李道生只需坐看他,彻底爆发就行了。
一旁的苏沐折,则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己什么时候,和他讨论过是狗更黑,还是那个可怜的小家伙长得更黑这件事情了?
他怎么什么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啊?
先是那劳什子的贞操丸,明明是他想吃,也要说是自己。
不过...更喜欢了!
......
陈长安紧紧抱着怀里来之不易的灵石,兴奋地向村子外集镇的方向跑去。
他不知道那位刀子嘴豆腐心的仙师,为什么要帮自己?
但陈长安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如今就只想快点赶到有棺材铺的地方去,好尽快把娘亲的事给办了,让她老人家入土为安。
怎料才刚出村,就被好像早已便在这里等候他多时的几名村中同龄之人给拦了下来。
“这不是长安吗?这么着急忙慌的,是去干嘛呀?”
“你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哪来这么多灵石?”
“想必是不知道从哪偷的吧?”
“还不承认?没准就是从我们家偷的!”
“拿来吧你!”
并没说几句,就围了上来动手便要抢他怀里的灵石。
任他如何百般解释,这是刚来村里那位好心的仙师给他的。
这些本就没少在平日里欺凌他的家伙们,也根本就不听。
还说要拿他用来办丧事的灵石,去镇上外来商人那买各种新鲜的玩意。
尽管陈长安死命相护,可双拳哪里能敌四手?
很快就被拽翻在地,并一顿拳打脚踢。
“少年,你想要力量吗?”
这时,一道声音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陈长安也听出来了,正是刚才给了自己灵石之人的声音。
“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就可以给你改变这一切的力量。”
“想想你至今为止的经历。”
“想想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想想你的娘亲,她又做了什么对不起任何人的事?”
“难道你真的就不想为自己,为你死去的亲人,讨回一个公道吗?”
“我想!”
陈长安躺在泥泞中,一边继续承受着如雨点般落在他全身上下的拳头。
终于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随即从村口所在的方向,便陆续传来了,令本对那里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的村民们,感到熟悉的一声声哀嚎惨叫。
并很快,就演变成了求饶,而且是叫的“饶命”。
于是这些村民们纷纷放下手中正在忙活的事,转而向村口的方向跑去。
生怕去晚了,那里会闹出人命。
他们孩子的人命!
......
等到这天傍晚的时候,路游村这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便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宁静。
不,应该说比平时,还要静得多。
因为村子里,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活人了。
只有一个名叫陈长安的少年,在将他的亡母小心翼翼地抱进一副棺材后,又一刻不停的如约来到了李道生这,跟他的恩人见面。
而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的黢黑少年。
以及他的面板信息——
【姓名:陈长安。】
【年龄:十六岁。】
【境界:无。】
【气运值:20000(已黑化5%)。】
李道生只问了他一句话:“你为什么只是把他们全都打进医馆,就算了?”
得到的回答,也只是少年满脸理所应当的一句:“因为他们都已经知道错了啊。”
见状,李道生不禁大失所望地对他评价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