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儿他娘，要不……把四娃子卖了？”
张铁躺在床上，呆呆望着漆黑的空气。
爹娘的低语声，隔着堂屋飘进耳朵里。
“虎毒都不食子，哪有当爹的卖自己娃？”
“可咱家今年的庄稼被淹了，官爷嫌麦子不好要加税，百草堂的保护费也涨了，连村正都要多收集体粮……
实在……实在是……”
张铁心里像被无数把刀子来回割。
说实话，他不愿意离开爹娘。
但家里的粮缸已经见了底，远近能吃的野果野菜也都挖完了，一天吃一顿都极为艰难……
爹娘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
大哥几年前被抓了兵役，至今不知是生是死；
二姐嫁给了一个傻子，虽然得了一笔不菲的彩礼，却也因此在婆家过的十分艰难；
三哥娶了媳妇，又是家里种地的主力，更有一个奶娃娃要养；
五妹已经说了娃娃亲，过几年就要出嫁……
不卖自己又能怎么办？
他今年十岁了，也该为家里分忧了。
想着家中不再需要拿人抵税，日子越过越好，张铁也就渐渐不再那么难受了。
……
第二日一早，
张铁便被换了身新衣服，
全家也都紧着最好的饭菜给他吃，连下蛋的老母鸡都杀了一只，
张母忍不住悄悄抹泪，张父也红了眼眶，五妹撇着嘴不愿意吃……
临走之际，
一家人对他反复叮嘱，出门在外机灵点，当心上当受骗，不要随便跟人走，见到不好惹的就避开……
三哥还把一个陶制的小茶盏给了他：
“这东西虽然不值钱，但硬的很，能防身……”
片刻之后，
张铁坐在百草堂的牛车上，看着爹娘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忍不住大颗大颗掉落。
跟他一起的，还有张大牛、张愣子、李二花几个，也都是一样哭泣涟涟。
“哭什么？
百草堂可是万药山庄的堂口，是县城最大的江湖豪强，就连县太爷都惹不起，哪个不是挤破了头想进去？
我告诉你们，就算是扫地的差事，人家都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十多个铜板可拿！
你们能到百草堂做事，那是祖上三辈子烧来的高香，偷着乐吧……”
赶车的张四叔说道。
张四叔就是百草堂的外围弟子，在整个张家村混的最好，早早便搬到了镇上住，也只有为百草堂办事才回来。
张愣子、李二花几个一听，这才渐渐止住了哭泣，眼中渐渐多出几分渴望与执拗。
自幼聪明的张铁，却并没有被张四叔的话骗住。
百草堂要真是那么好，爹娘和三哥为什么都是哭个不停？
但自己这么小，大字又不识一个，并没有别的出路，还能怎么样呢？
更何况，张四叔所说也不见得就是假的。
毕竟百草堂的一个外围弟子，都能吃香喝辣，短短十几年就成为镇上的人。
那要是正式弟子又该如何？
张铁不由既心动又担忧，万分踌躇……
牛车一路走走停停，拉了很多村子的童子，直到太阳下了山才赶到镇里。
镇上就是不一样。
哪怕是晚上，路边的小摊前，还有靠街的各个店铺，普遍都燃着蜡烛，亮的不行。
要知道，他们家也只有大年夜那晚，才舍得点上油灯。
而且蜡烛这种贵人老爷用的东西，他们要种七八年的粮才买得起一根！
没多久，马车停在一个十字街口，占地极大的三层楼药铺前。
里面依旧有不少人，先后拿着一包包药材出来。
张铁看着匾额上笔画极多的三个金色大字，用村正孙子的话说，就是“有缘无份”。
不一会儿，里面便走出一个掌柜打扮的中年男人，以及几个伙计。
“怎么现在才来？”
那掌柜冷哼一声不满道。
张四叔抱拳弓着腰满脸堆笑道：
“这不是村子多，乡野刁妇难缠得很……”
“行了行了！
回去休息吧，记得明日赶早。”
“那……”
“银子少不了你的，等月底一并结算。”
“多谢陈掌柜！”
张铁一众人被带到后面匆匆用了饭，便到一间大通铺睡下，还说明日要“试药”。
虽然他不知道“试药”做什么，但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爹娘都说了，“是药三分毒”，吃野草野菜要格外注意……
张铁被忧虑和劳累包围，渐渐睡了过去。
这天夜里，他梦到自己穿着极为好看的新衣服，拿着镇上售卖的宝剑，杀的收税捕快跪地求饶，正威风不已时，却突然身中剧毒，倒在地上吐血，身子不断抽动……
“铁子哥，起床了！”
张铁一身冷汗的睁开眼，发现是旁边的李二花在晃他。
“快起来，我赶早给你们俩抢了两碗！”
张愣子端了两碗闻着发甜的红褐色药汤说道。
张铁一骨碌坐起来，发现门口有两个伙计，一个给童子们发碗，一个就着热气升腾的木桶盛汤。
“这是什么？”
“他们说是试药，喝了就能进百草堂了！”
张铁接过药汤，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喝了下去。
“咕咚”“咕咚”……
一口气喝完，
味道极怪，既苦又甜。
“啪”
药碗摔在地上，让房间陡然一静，
张铁连忙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喝了药的孩童倒在地上，捂着肚子难受地呻吟起来，脸色很快升起一阵阵不正常的血红……
“啪”“啪”……
药碗接连摔碎，越来越多的童子难受起来。
“啊——”
“娘……”
“我要回家！”
……
房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这是什么药？”
药桶旁边，一个刚盛了一碗的童子脸色骇然道，瞬间看着眼前的“甜汤”宛如蛇蝎。
“药人汤。”
那童子恐惧之极，端着药汤的手不断颤抖。
“我……我不……”
盛汤的青年冷哼一声道:
“你以为百草堂为何花这么多钱，买你们这么多小孩儿？”
张铁腹中开始升起一股热气，心下开始不妙起来。
“你们的命已经被你们爹娘卖给了我百草堂，此后生死不问，别说状告衙门，就连郡守都无权干涉。
喝了这药汤，只要能熬过去，就是百草堂的正式弟子。
若是不喝……哼，可就由不得你！”
见那童子依旧不喝，发碗之人干脆强行灌了下去……
一众孩童全都满脸惨白，恐惧的止不住发抖，哭成一片。
但哭声很快就低了下去。
因为喝过药的孩童，挣扎的越来越弱，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就不动了！
张铁身子越来越热，渐渐开始全身发烫，却因恐惧又遍体生寒、浑身僵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铁身上的热气也渐渐退去。
一屋子七八十人，只活下来七个——
张铁，张愣子，李二花，以及其他村的四人。
“真是不错，居然能有七个！”
张铁顿时浑身一松，冷汗瞬间像小河一样直往外冒——
他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