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风暴稍见缓和。

　　经历的最初的手足无措后，成功逃上岸的幸存者们，稳住了心神，这才有余力搭救别人。

　　但是，搭救的目标是分三六九等的。

　　一般来说，先是父母、夫妻、子女、亲兄弟这些直系血亲。

　　再是叔婶、堂兄弟、侄子、侄女......

　　再然后，轮到舅舅、表兄弟、外甥......

　　富泉村栖息在此这么多年，早就开枝散叶，村民们的关系错综复杂，筋骨相连。

　　趁着江上稍见平静，时不时有汉子操舟而来，将本家的落水者救走。

　　落沙滩上的难民，也在逐渐减少。

　　王家兄弟抢过小船，勉强上了岸，没有再回来，但滩上的妇人们陆续有亲属来搭救。

　　村长抓着树枝，泡在水里，看着眼前一幕总算放心。

　　感受到体表的温度在逐渐流逝，危机感接踵而至，村长这才想起来高声呼救。

　　“救命啊，救命啊......”

　　呼救声掩盖在落雨声中，显得不那么真切。

　　村长喊了几嗓子，突然发现，根本没人管自己，不由心想：难道大家都没听到？

　　他咬了咬牙，将刚恢复一丝的体力用掉，奋力朝着船多的方向游。

　　终于，有艘小船似乎听见了，正朝自己这边游过来。

　　村长定睛一看，发现船上是李家的二小子，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要知道，老李一家前些年穷得揭不开锅，还是村长时不时救济才撑过来，两家人亲密得很。

　　但是，小船与自己贴得越来越近，却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船上的小伙子却只顾撑杆，根本没有看自己一眼。

　　村长这才慌了，不由心想：这小子的目力怎么这么差？

　　眼看就要擦肩而过，村长终于慌了，高声喊道：“二小子，二小子...是我啊，拉我上去！”

　　二小子却置若罔闻。

　　村长心中一凉，瞅准时机，一把将杆子握住。

　　二小子终于看过来了，只不过，眼神非常复杂。

　　“对...对不起。”二小子结结巴巴：“俺哥俺嫂俺侄子还在水里，船上位置不够，俺得去救他们......”

　　村长闻言愣住了，二小子趁此机会，将长杆奋力一抽，头也不回划走了。

　　村长回过神来，顾不上心寒，强烈的求生欲逼着他继续呼救。

　　但是，过往的船只仿佛全都看不到一般。

　　村长抱有侥幸心理，提前游到对方的必经之路等着，但是，这些船却像躲避瘟神一样，纷纷避开。

　　村长惨笑一声，心理防线几欲崩塌。

　　他想不通，自己一向把大伙儿当成亲人，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

　　抱着最后的期望，村长终于又扒住一艘小船。

　　这船操杆的汉子与二小子一样，全家也受过自己的恩惠。

　　哪知，这人的脸色很差，还没等自己开口，便恶狠狠骂道：“老东西，给我滚开！”

　　村长被骂得愣住，那人抬脚对着船舷边的手掌，狠狠踩去。

　　村长一声惨叫，松开船舷，重新落水，眼睁睁开着小船开走。

　　江面上风暴，已不如最开始那般猛烈，小船们纷纷下水，忙着救人。

　　与之相反，村长的内心却雷雨阵阵。

　　直到现在，自己身边路过了数艘小船，明明有位置，却没有一艘愿意停下。

　　“村长、村长......”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村长扭头一看，心中重新燃起希望，来人正是柱子。

　　柱子没有辜负期望，载着满船妇孺划过来，担忧道：“您老...怎么自己也落水了？”

　　村长苦笑一声，不知从何说起，正欲上船，却被一个胖夫人拦住。

　　“等一下！”

　　这胖夫人满脸横肉，拽着柱子的胳膊急切道：“我看到我家相公了，在那边！你快去救他！”

　　船上地方有限，只勉强剩下一个位置。

　　柱子很为难，看看胖妇人，又看看脚下的船长。

　　那胖妇人看出了柱子的犹豫，冷哼一声：“你还愣着干嘛？那可是你xx的xx的xx，孰轻孰重你分不清楚？”

　　“可是、可是......”柱子仍下不定主意。

　　“你这傻孩子！”胖妇人急得直跺脚，突然灵机一动：“这样，你问问他们，看先去就谁？”

　　除了柱子和胖妇人，船上还有四个妇女，看样子唯唯诺诺，似乎都没什么主见。

　　有个胖妇人最近的妇女，被偷偷踩了一脚，这才吞吞吐吐说：“先救...先救xxx吧。”

　　其余夫人纷纷附和。

　　村长面如死活，他分明看到，船上的一位妇人，正是早上偶遇的祥林嫂。

　　但是，此番碰上，这小嫂子却如陌生人一般，扭过头去，没有为自己多说一句话，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柱子架不住亲戚们的劝说，撑舟离去。

　　临走前，表情复杂看了村长一眼，留下一句话：“您老坚持住，我马上回来！”

　　坚持？

　　似乎没有必要了。

　　哀莫大于心死，村长的力气一瞬间被全部抽空，踩水的步子越来越慢，他已经不想再坚持。

　　生命仿佛在慢慢流逝。

　　他不由想起了常岳。

　　如果今日乖孙子在场，我是不是就不必落得如此下场？

　　又想起了今天的救人行为。

　　后悔吗？

　　好像有点。

　　若重来一次，还会出手吗？

　　似乎也说不好。

　　......

　　村长大脑已然混沌，一度胡思乱想。

　　临死前，他突然想再看村子一样，毕竟这里曾是他深爱过的土地。

　　远处屋舍相连，岸边人头攒动。

　　大伙儿似乎都获救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抱头痛哭，有的低声安慰。

　　再看江心，落沙滩被冲刷得越来越窄，看来将要作古。

　　好在滩上的难民不多了，只剩下寥寥几个。

　　其中，有个曼妙的身姿拽着树枝，半截身子已经落入水里。

　　村长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新搬来的陆家娘子。

　　一想到这小两口和自己一样，都是外乡人，村长不由替这小娘子捏了一把冷汗。

　　就在此时，村长发现，陆夫人突然激动起来，挥舞着秀臂，娇声喊个不停。

　　“夫君、夫君...我在这里......”

　　村长扭头一看，才发现江面之上，有道孤零零的身影架着小船，正破风而来。

　　小船很快划到滩边，陆夫人被救上船，小两口相拥而泣。

　　看到这一幕，村长愈发感到心酸。

　　是啊，人家虽是外乡人，但好歹相扶相依，哪像自己一般......

　　想到这里，愈发觉得活着没意思，踩水的步子缓缓停下。

　　随他去吧。

　　江水很快淹没了口鼻，村长求死心切，没有任何挣扎。

　　混沌之际，恍惚听到一阵阵喊声，似乎是冲自己。

　　“村长...坚持住啊...我们来救你......”

　　村长猛地来了精神，拼命水面上划。

　　他不是怕死，只是迫切想知道，来者究竟是何人？

　　小船越来越近，村长终于看清。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是陆家小两口。

　　陆小哥终于划到，顾不上擦额上的汗水，将长杆伸下去，想把村长拽上来。

　　哪知，对方却无动于衷。

　　“您快抓住啊！一会儿风浪又要来了......”旁边的陆夫人忍不住担心。

　　村长终于抓住长杆，却不发力，直勾勾看着船上的两人。

　　“为什么救我？”村长的声音沙哑。

　　小两口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陆小哥尴尬笑了笑：“因为...您是村长啊。”

　　陆小哥腼腆道：“乡亲们理由互帮互助...这不是我们来这里的第一天，您亲口说的吗？”

　　“我是村长...我是村长......”

　　村长喃喃自语，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抬头望向天空，却见乌云缓缓散去，阳光普照，江面上不知不觉已风平浪静。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