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吃人,我们怎会在这里恶心发臭的地下呆了这么些时日,依旧没有收到过一次攻击。
答案呼之欲出,但为了让他安心寻宝,在这诡异的环境中陪着我继续深挖下去。
我只得告诉他这畜生最喜欢死人肉。
将信将疑的,两人继续往下开挖,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早已没有初始的兴奋。
“你想退出么,庞奇?”
他没有回复我,或许是惧怕我当时的眼神,担心退出后会有什么恐怖结果。
那时大约是三更天,寻常时候我们早已往下挖了好几尺的深度,那天,却几乎未怎下探。
准备打道回府时,庞奇突然在岔口僵硬的立住丝毫不动,又猛然被什么东西吓得呆愣当场瘫坐于地,一屁股的泥也不敢去清理。
他嘴唇抽动,面庞发白,说他在那里看到了莫名的鬼影。
我一掌拍在他脑门上,叫他清醒些。
诚然,我也的确听到了一声怪异无比的吱嘎声,不像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响动,倒更像许久未动时骨节发出的咔咔声响。
但我依旧壮着胆子告诉他,是他杀了人被吓破了胆,这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几只洞穴蝙蝠随我们一起啸叫着飞出洞口,风声呜咽仿若鬼哭。
我看到了庞奇矮小的身躯在惨白的月光下半蹲下来,瘦削清癯的脸上闪烁着紧密的汗珠,他的瞳孔微缩,汗珠大滴大滴的落到土壤中,消融,腐蚀。
似乎昭示着不久之后,他就将会和那些被他所过去所翻起来的东西一起,沉睡在地底。
“这里面从未有过蝙蝠,眼前也从未有过这口枯井。”
我猜他想这样对我说,我也没有继续去探寻,因为我的脚已然迈不出一步了。
第二天是道历七月七日,我与庞奇都未下地,但一定有人动了我们的岔道。
黄阵空指挥裕丰将一人的尸首抬了出来,抬出洞口的时候已经用黑色帷布裹得严严实实,我们知道那是谁,风水师不见了。
但我好死不死的看到了底下未被遮盖的一截手骨。
他的肉去了哪里。
我的大脑不自觉的想道。
黄阵空给每人发了一颗灵砂作为封口费,那是仙人通用的钱财,对外统一口径,这名风水师死于矿道塌陷,安抚了家人,那时人命不值几斤米。
那火红的岔道里一定有什么,一定。
为了阻止这场惨剧继续发生,我和庞奇将那条矿道封了起来,填实了土壤,恢复成未曾挖掘时一个样。
那人的家属没来矿上闹事,怪死也停了下来,我们以为事情便这样安定下来。
结果只是停了两天,后面又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失踪,一直死到五人。
我已不关心他们究竟是缘何死去,没人关心,我甚至对灵砂和宝物也提不起兴趣来。
裕丰从城里过来,我向他要了毛笔和兽皮纸,给家人写下一封信件,交代好老家田地的分配,让老婆子守好灵砂留作儿女今后长大的资粮。
对于矿上发生的一切我没有透露一个字,因为我知道这封信在寄出前,裕丰和黄阵空那里会走过两遍。
就让所有的秘密都死在矿里。
七月十日,裕丰照旧从那条通往城里的土路上,扛着扁担一摇一晃的挑着饭盒来为我们送饭。
黄阵空制止了他,表示这群人已经不需要送饭了,让他再去歪脖子树下新招些人进来。
但诡异的是,我们这群每天要干下五大碗米饭的糙汉子没有一个升起反抗的念头,真是饿得心慌也不至于多忌讳黄阵空,而是众人真的再感觉不到饥饿了,眼眶里被浓重的血丝替代。
道历七月十一,一名外地矿工吕桥兴许是再也受不住压力,买通了裕丰,伪造了一封老家寄来的家信,说是儿子病重命不久矣,自己需要赶忙回去照料。
我们所有人坐在这座诅咒的干枯土地上,吹着阴冷的风目送他离开,我们也都清楚,他没有儿子,他也根本离不开蒻水城。
前一晚,庞奇深夜下了矿,我跟庞奇并排睡着,听着翻身起来的窸窣声,一夜无话,但互相明白无人入眠。
那天起我开始掉头发了。
那岔口里的火红是致命的吸引力,凡人不可能抵御的了,吕桥就是那时兴奋的偷偷下了地,裹在棉被里激动的低颤着,不时发出似猫似人的嬉笑声,就如同我们那时一样。
七月十三日,随着月半的时间愈发临近,有两人顶不住压力和恐惧,先后挠破肚子自尽,红白流了一地,食腐的秃鹫落下来,吃掉了他们的内脏。
他们双眼空洞,眼眶外圈又充溢着极致的红晕,这是看过那抹火红之后的表现。
我和庞奇也一样。
我的头发落的越来越厉害,像干枯的稻草一片片散开,轻轻一拨弄就下来一大片,就如同初遇到的庞奇一样。
庞奇也愈发的沉闷起来,相对无言,清醒的时间少,昏沉的时间多。
半梦半醒间,我隐约见到过他在夜里借着月光,拿出古朴铜镜问我。
镜面像不像一潭湖水,问我里面有没有鱼,他说他看见,也听到了幽远的低语声,是湖底有东西在召唤他。
他知道那在哪里,就在那处岔口往下,就在那火红的矿道下。
我没有回应,这人大抵是疯了,我不想被带入到那种无边的虚妄中,在痛苦与欲望的双重挟持下了却此生。
七月半最终还是来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排成长队,那矿洞里火红的仪式,需要我们全部八人的参与,没人能逃得了。
庞奇提前走了,这个叛徒疯子,一定是想提前为神祇献祭上自己的一切!
这卑鄙的恶种,想要抢先在神祇面前展示自己愚蠢不堪的阿谀奉承,神祇怎么会看不透人类的丑陋卑劣与贪婪。
发现他时,他正蹲在一条曲折下行的隧道中对着凝实的壁面怔怔发神,那条下探的通道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挖通。
所有人都对他投去厌恨嫉妒的目光,他在神祇面前争了功,只有我顾及着昔日的情谊与怜悯,叫醒了被神祇控制的庞奇,我问他在这里干什么,他不理会我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最后我无可奈何,对他说道。
走吧,庞奇。
————
阴冷的低风在冽冽的嚎哭着,经络清晰的血色翼膜上下扇动,半人高的嗜血蝙蝠扑打着双翼从洞口飞出,嚼着血肉的成群腐鼠从洞口深处叫嚣着鱼贯而出,尖锐的牙齿咬入前方黑色的皮毛中嵌体逃离。
王延从矿洞里走了出来。
枯干上的单眼秃鹫移开了脖子,颅顶上惨白的月亮也收回了目光。
拉着长长的影子,王延走在空旷的地表上,野地没有一个闲谈的矿工,喝茶谈天的背影也没有显露在棚屋之中。
都去了哪里。
低矮的灌丛不断搅动着,影子在地面透出一排高低不平的齿状痕迹,像是怪物尖利的牙齿。
一条从未见过的土路出现在眼前,道路的尽头是一口经年失修的枯井,盘绕的藤蔓已经从内部长出,挣扎的向外攀爬,新生的腐绿从井边石缘争先恐后的潜行滋长。
王延的意志仿佛受到某种吸引支配,像是里面有着某种深渊的召唤。
他一步步向逐渐放大的黝黑洞口窥探过去。
哒。哒。哒。
他的靴子在地面踩出清晰的响声。
风声也在这时停顿了下来。
在一尺左右的地方,他强止住了欲望驻足不前。
快到三更天了。
应当去跟城里的人碰头,也不知道卫道今天调查的如何。
他踩在发黄的枯草中踽踽独行,渐行渐远后,被踩下的枯草又猛地昂起头来低低的远望着。
城门未关,斑驳厚重的石砖下,面色苍白的矮胖更夫穿着蓑衣,敲着竹梆,手提着一盏白亮灯笼。
他的眼睛在王延的面上停留了一瞬。
或许是离得太远了,王延只看到两个黑黝黝的空洞。
梆!
他的耳膜嗡鸣了一声。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灯光打在地面,没有影子。
王延在枯树上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两人的消息,兀自回了房。
门口的水月犬汗毛倒竖,炸开毛发低沉的吼叫着,对着空无一物之地无缘无故伸出利爪,又转向竹楼发狠的狂吠!
王延蹙了蹙额头,看到烛光摇曳的窗口,有个影子正在对镜梳头!
他沉闷的摇了摇脑袋,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一层被通天竹高高的架空,身形一摇,他上了二楼。
打开木门,在窗台的白骨木梳前捡到了一缕长长的头发。
掩上门去,落在吱嘎作响的藤椅上,一股强大睡意袭来。
梦里一片火红。
他见到了层层叠叠的人骨,眼眶的窟窿里浓浓的血液流入金黄的岩浆,沸腾的浆液边虔诚的信徒在浅吟低唱。
他感受到那人切割手臂时血管猛烈收缩的剧烈痛楚,闻到了腥腐不堪的阴冷臭味,听到了大鱼疯狂吞咽的急切渴求!
在一股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中,猪人挤压着最后一滴血液送入大鱼的口中,大鱼的眼神依旧贪婪的注视着自己!
指节的响动发出节律的脆响,他想要逃离,于是想抬起左脚,但迈动的是右脚。
扭转左手,但拧动的是右臂,他想发出人声,但吐露着诡异的不明意义的音节。
塌陷的不是矿洞,而是体内不断坍缩的血管!
野草在他胸口疯狂生长,枯藤又将他紧紧缠绕,黝黑的枯井为他戴上沉重的镣铐,锋利的牙齿正在剥开他瘦弱的皮囊,森白的月眼里流淌下殷红鲜血,阴冷的墓地中蝙蝠和腐鼠在交缠啃咬!
吼!!
一声剧烈的犬吠将他从梦中惊醒,狂躁不安的吠叫从他醒来的一刻仿佛又戛然而止,窗外的风哭也在这时静了下来,叩在门隙中只留下最后一点摩挲声。
滋滋。
滋滋。
他听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抓门声。
又像是尖牙利爪隔靴搔痒的挠在他心肝肺上,他撑动着重若千钧的头颅,挪动脚步顶开了门,虚眼看向门口。
吱嘎。
空空如也。
门外丝毫未见到半个人影。
正当他又坐回藤椅上时,窗口外的婆娑竹影中缓缓抻出了一个黑漆漆的脑袋。
滋滋!
急促的声音是在挠抓窗口,庞奇想了想,为什么是窗而不是门,这处窗外又没有过廊。
二层窗户离地面应当有一丈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