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顾北渊，你出身于一个清廉的官宦世家，天生才思敏捷，心窍玲珑。”

　　“只不过因家道中落，父母亡故，为了生活，不得已才踏入江湖这条不归路。”

　　公案后的男人穿着斗牛服，威严堂皇却吐字如刀，追问道：“你可听清楚了？”

　　承圣一十三年，北镇抚司。

　　三九入寒冬，燕京的风，裹挟着北地特有的酷寒，刀子般刮过鳞次栉比的屋脊，最终汇聚在城西那座连飞鸟都避之不及的阴森建筑——北镇抚司诏狱。

　　整个燕京，或者说整个大夏王朝恐怕都再没有比镇抚司诏狱更寒冷的地方了。

　　青石墙壁沁着终年不化的阴冷水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血腥与绝望混合的腐朽气息。

　　甬道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哼，旋即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案下的少年一身囚衣，低头长发覆面，看不清容颜，只听着公案上首的男人安排。

　　“出去之后，拿着东西去南阳忘忧村寻聚贤庄，到了地方，那位庄主自然明白。”

　　少年抬头，是一张虽青涩但棱角分明的俊秀面庞，阴影中，一名心腹无声上前，将一个尺许见方、材质古朴、散发着淡淡阴冷气息的乌木盒子，轻轻放在顾北渊面前的地上。

　　少年抱着盒子静默不语。

　　“且去吧！”吕渊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

　　......

　　“老顽固啊老顽固，这次，你总不能再埋怨我不守规矩了吧？”

　　燕京某处鲜为人知的巷角酒垆中，醉倒的镇抚司指挥使吕渊吕大人，再没了之前冷面横眉的样子。

　　“拿酒来...拿酒...嗝...来...”

　　酒家老板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自制的杂酒却比烧刀子还要烈，天南地北不知多少人失意的时候嗅着酒香来到这处小巷。

　　不是没人劝过老人搬出去，单凭这独门酒曲就有不少人愿意合伙，但老人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搬出去之后，这酒恐怕就没有那样的味道了。

　　老板也见过诸多失意的人，落榜的书生，迁谪的官员，还有不少人间不得已的落拓江湖客。

　　又或者老板本身就是一个失意的人，原本也是一个读书人，落难断了左腿，其实也不过是在世家纨绔行凶时仗义直言。

　　所谓酒烈，其实是比不过的人间沧桑，但醉成吕渊这样，老板还是头一次见。

　　但老板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打了一碟盐水豆，放在吕渊手边，真正失意的人是听不进别人安慰的。

　　所有的劝慰不过是因为没撞到自己身上，所以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在老板一瘸一拐的转身时，吕渊梦呓一般的开口了：“老人家，您说这世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世道如何，可不是我们这种升斗小民能评价的，”老板摇了摇头，叹气道，“听打南边来的客人讲，近些年天灾征兆频现，川蜀那边更是苛捐杂税连连，都不容易，唉...”

　　“是吗...”醉倒的吕渊若有所思，朦胧的眼睛里却隐约有光闪烁，“看来，你是对的啊...”

　　...

　　...

　　“贤侄风尘仆仆而来，想必已十分疲惫，暂且在老夫这庄中住下，我们日后另谈。”贺凤朝声音温和，带着令人心安的磁性。

　　沧州南阳渡，忘忧村。

　　聚贤庄庄主贺凤朝招待过远道而来的少年之后，安排庄中下人带少年前去洗漱休息。

　　入夜，摘掉一身略显寒碜的布衣的少年，躺在准备好的床铺之中，霍然睁眼，略显惆怅。

　　顾北渊，男，十六岁，生的是剑眉星目，相貌堂堂，称一声风流倜傥，道一句公子无双。

　　穿越之前来自昆仑孤儿院，半生辛劳却难得碎银二两，居无定所。

　　穿越之后又是家族祭天，似陷漩涡。

　　人生多舛却有贵人相助，有主角之像。

　　待到第二日，天渐渐破晓，大地朦朦胧胧的，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

　　这时，万籁惧寂，突然有了一声鸟叫，划破了这寂静。

　　一会儿，东方天际浮起一片鱼肚白，大地也渐渐地光亮了起来。

　　于虫鸣鸟叫中陷入深度睡眠的顾北渊，醒来后神清气爽，决定去见一见那位在游戏之中未曾真正见识过的幕后黑手。

　　根据前身的记忆，顾北渊细细思索了一下，发觉这个世界和自己前世玩过的一款名为《最江湖》的开放扮演类游戏很像。

　　但似乎又有些不同，至少前世游戏中，并没有出现一个叫做顾北渊的角色，不知道是早早去世，还是其他什么情况。

　　但不论如何，在前期种种谋划未曾暴露时，这位庄主也确实称得上一句正道榜样，江湖豪侠。对于初入江湖的菜鸟十分友善。

　　忘忧村聚贤庄内，待客大堂之中，禅香袅袅。

　　贺凤朝端坐主位，看着步入堂中的少年。阳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姿和俊朗的轮廓。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贺凤朝的声音带着一丝沧桑，眸光深处似有追忆，“第一条，彻底放下过去，江湖朝堂的是非恩怨就此与你无关，老夫这聚贤庄虽小，保你安稳度日尚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带着长辈般的关切：“第二条，习武修文，是非恩怨一肩挑。江湖路艰险，半点不由人。私心里，老夫建议贤侄还是选择第一条为好。”

　　“多谢庄主厚爱，但小子还是想要习武。”迟见雪抱拳行礼，言辞恳切，“况且，江湖又哪是能真正避开的呢。”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纷争的地方就有江湖，你说的对，是老夫想当然了。”

　　贺庄主点头，看着眼前的少年，似乎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往事，却只是道：“我明白了，你去寻庄内教头陈宏陈师傅，诸般武学首重根基，有陈师傅在，各类基础都不必担心。”

　　天灾人祸接连不断，个人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唯有掌握武力，才有可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一念至此，迟见雪瞬间对自己的未来做出了规划。

　　尽管因为时间久远，自己已经不记得游戏的内容了，但大概就是一个角色扮演类开放式游戏，大侠魔头都有你自己来选，不过主线任务貌似是开启武神殿？

　　因为现实化的缘故，偌大的聚贤庄，不论庄客，单收拾庄子的下人便过了半百之数，完全看不出半点游戏中零星几人的模样。

　　由此可见，若是想要习武，没有门路显然不可能，所以尽管知道贺庄主是未来黑手，自己由聚贤庄进入江湖，待到日后事发肯定会另有计较。

　　然而现在的顾北渊显然是顾不了那么多的，现实毕竟不是游戏，世道无常，转眼即变。

　　何况仗剑走天涯，更是前世不能言说的心愿，而且游戏既然化作现实，那恐怕就更不能按照游戏来论了。

　　更何况，自己来到这聚贤庄是北镇抚司镇抚使吕渊的任命，说后续听从贺凤朝的安排。

　　却又被贺庄主说习文修武全凭自愿，这就让顾北渊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仅存的记忆告诉顾北渊，这世界最终还是要以拳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