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翠楼这边,黄老板被抓了起来,伙计们一时间人心惶惶,客商们见出了这档子事,也没心思再住下去了,纷纷收拾起行李,准备继续赶路。
陈全一行人也是如此,虽然他们最终没受到什么损失,但陈也没心情再休息了,连忙叫人收拾货物,准备尽快返回松州。
李友奎和程见深只是陪同好友,顺便增长见识,才走这一趟,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收拾东西的时候,陈全想起自己今天这刺激的心路历程,又险些白白丢了上百两银子,忍不住感叹道:“友奎,程兄,你们说这莫知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明办事这么干净利落,怎么在市井之间却是那样的风评?”
他当初要是听信了市井流言,给黄成服了软,现在可真是要哭死了。
想到这里,陈全脑子里便不由得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他对正在认真将书籍打包的李友奎说道:“友奎,你说这该不会是那黄老板自己放出来的消息,用来哄骗我们这些客商的吧……诶,不对啊,要真是这样,莫大人能饶得了他?说来也是奇怪,自己的名声变成这样,莫大人也真忍得住。”
“谣传流言的源头千奇百怪。”
李友奎却十分平静地说道:“我们只要不轻信耳闻的传言,坚持亲身求真,就不会被这些谣言蒙蔽。”
陈全本来只是想发泄一下自己这峰回路转的激动情绪,眼见李友奎又开始一本正经的讲道理,顿时无趣地摆了摆手,转身向程见深问道:“程兄,你怎么看?”
没什么行李可收拾的程见深靠在窗边,膝盖放着刚刚取回来的佩剑,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自己酒葫芦里为数不多的酒水,听到陈全发问,他转过身,摆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半晌后,他认真地说道:“武功不错。”
陈全愣了一下:“没了?”
“嗯……”
程见深又想了想,随后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武功不错,眼神也不错,值得交个朋友。”
“……”
李友奎太正经,程见深说话又太不正经,陈全讨了个没趣,耸耸肩,也不再挑起话题,转身开始认真地收拾行李。
程见深则是望向了窗外,从这个窗户往下看,正好可以看到大街上那一滩未干的血迹。
他眼神幽幽地抿了一口酒。
那人的武功何止是不错,简直是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看似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实际上却暗藏玄机。
他看得清清楚楚,莫离动身的时候,离那个壮汉还有近十步的距离,可就在和那个叫张顺的副官说话的这么点时间,却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壮汉身边。
这一手不仅显露出了娴熟的脚下功夫,同时还有收敛气息杀机的本事,在那么紧张的环境下,能步入对方身周三尺才被察觉,可不是单纯身法利落就能做到的。
而那壮汉虽然未入武者之境,但刀法老练,劲力协调,对上寻常淬皮境武者也可不落下风,又是率先出刀,抢占了先机,哪怕是通脉境的武者,也须得先出招格挡,才能反击。
可那莫离却从那刀路的空隙里钻出,后发制人,将其一剑枭首,这一下先不说他的剑法如何,单论他对这路刀法的熟悉,绝不会在那壮汉之下,甚至更强,光这一点就已经十分奇怪。
何况就这一剑的功夫,里面的奥妙单拿出来,也足够资质愚钝者花上数十年的苦功。
而那个莫离,年方不过三十,便已经有了这样精妙的技巧,当得起一声天才。
但他能看出来,莫离虽然气息比常人充盈,但仍然在淬皮境磋磨。别人若是有这个资质,绝对不会将精力放在钻研技法上,尽早通脉才是正道,莫离这种做法,无疑是舍本逐末。
而且,这个剑招和姓氏……
想不通,想不通啊~
程见深又灌了一口酒,随即便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任凭陈全叫了半天都没能把他叫醒。
……
“嗯?”
身着青衣的年轻人合上了手中的书本,看向身边被唤作尚兴的中年人:“你说他这回不仅没有将那两个人打出去,反而将黄成给抓了起来。”
“是,小人亲眼所见,那黄成今天当着两条街百姓的面被押回了县衙,他的护卫想要阻拦,直接被莫离一剑砍了。”
宫尚兴的表情有些凝重,因为他也看不出这回莫离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想了想,他小声道:“您说有没有可能,是走漏了消息?”
“不会的。”
年轻人却没有半分犹豫地摇了摇头:“这件事除了你我之外,没经过第三个人的手,那莫离没有这个本事。”
宫尚兴试探着说道:“可能是莫家……”
“更不可能。”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莫家的家风你我都清楚,若是真关心他们这个小儿子,绝不会任由他在这里胡作非为。”
“……那属下实在是不解。”
“我也搞不明白。”
年轻人笑道:“所以,明天找个机会把他叫过来,我亲自看看。”
……
还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动作到底引起了多少意料之外人的关注,莫离出了衙门,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到街边买了瓜果点心,拎着出了县城。
走上那条有些熟悉的小路,拐过几个弯,莫离又看见了那个矮矮破破的房子。
他走上前去,脚步有些踌躇,几十步的距离明明很快就能够跨越,但他硬是走了五分钟。
磨到门前,看着这扇刚刚被修补好的木门,莫离犹豫了,满翠楼的事情让他忍不住联想到了这里,心中便一直隐隐有些不安。
他知道前身的所作所为跟自己没关系,按理说自己并不应该为此感到愧疚。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郁闷,顶着这张脸做好事,对那些被伤害过的人来说,是不是有些过分呢?
莫离呆立着,半晌后,他还是轻轻敲响了木门。
片刻后,房门打开,一张有些苍白的脸从里面探了出来,一晚上的时间,还没办法消磨掉她脸上明显的淤青。
但在那双眼睛里,莫离并没有看到恐惧和惊疑,反而有一点惊喜。
杨家姑娘将原本只开了一个小缝儿的门完全打开:“是莫爷呀!来,您快进屋子里坐。”
莫离有些茫然地跟了进去,他有点不太明白现在的状况了。
他坐在那个唯一完好的椅子上,手里是杨姑娘递给他的一杯清水。
“爹娘刚上山砍柴去了,您来得这么突然,我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
说着,杨姑娘从一旁的柜子里掏出一个钱袋,正是莫离昨晚留下的。
“您是来这个的吧?应该是您昨天落下的,我们一分没动,本来打算过几天给您送过去呢,没想到您自己来了。”
看着对方脸上不似作伪的真诚,莫离沉默了。
良久,他只吐出一句:“你不恨我吗?”
“嗯?我为什么要恨您呢?”
杨姑娘垂下了眼帘:“昨天您只是救了我,不是吗?虽然我没念过书,但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责怪施以援手的人来得太晚吧?”
莫离一愣,表情复杂地摇了摇头:“呵,不一样的……”
他的声音太小,就像是自言自语,杨姑娘没有听清,好奇地问道:“您说什么?”
“没什么。”
莫离站起身,将拎来的瓜果点心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木屋。
“莫爷,您的钱袋!”
“送你了,省着点花。”
杨姑娘本想追出去,可她身上本就有伤,加上莫离远超常人的脚程,没两步路,她就彻底不见了莫离的身影。
只有那袋点心还放在桌上,就像是昨晚的钱袋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