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莫离愣了一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想死?现在不想死的,应该是他们吧?
“我知道,你怕了。”
男人却突然开口说道:“看见我的时候,你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的眼力远比你的部下要强,你能看见的,也远比他要多。你见着我的时候就知道,我的刀,绝对要快过你的剑,也快过你的双腿。”
男人毫无顾忌地说出了莫离看见他时所产生的心理活动,但语气却并不是嘲讽。
“你觉得自己拔剑是死,逃跑也是死,所以想干脆能活一个是一个,如果我答应放了她,你应该会借机叫你的部下把她带下去吧?”
他接着往下说,话锋却突然一转说道:“若是在我全盛时,你自然是作出了最合算的判断。可你眼力虽有,却不够深。你看明白了我的刀,却没看明白我身体。我若是还有这样的本事,怎么会被你这小县城的寻常衙役围困在此?”
对方这一通自揭底细的言论一下子让莫离听懵了,这荒谬的操作让莫离的语气都怪异了起来:“所以你现在是……?”
“我中了毒,现在毒已经深入骨髓,一身功力十不存一。”
说着,男人又笑了笑:“不过我的刀依然很快,在你对我动手之前,我绝对能削掉这小姑娘的脑袋。”
他把刀轻轻架在少女的脖子上,吓得她直使劲缩脖子。
看着对方的动作,莫离只觉得十分莫名其妙,又觉得十分的荒唐,这人既然完全看透了他的想法,又说自己不想死,只要顺坡下驴,就可将他们唬走。
结果他却自曝其短,所作所为完全是自相矛盾。
莫离头疼地皱了皱眉:“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活着,可是已经活不了啦。”
男人脸上一直带着那股子捉摸不透的笑容:“这毒快要了我的命了,于是只好想想该怎么死,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至少不能孤孤单单地死。”
莫离默然,只是问道:“那你想让我们怎么配合你?”
“寿终正寝的老人快死的时候,家人会围在旁边,陪他回忆过去的往事,这样他就会想起自己还真正活着的,不是在病榻上度过的那些日子,就像是回到了过去一样。”
男人轻笑着:“我不是寿终正寝,你们也不是我的亲人,我若想像这样回忆过往,似乎也是强人所难。”
说到这里,男人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怅然,他双眼出神地望向房间中摇曳的烛火,状态恍惚,整个人好似全无防备。
莫离眯了眯眼,放在腰间的手缓缓抬起,但最终还是悄悄放下了。
他不能赌,即便对方看似不在状态,可手中的刀毕竟还架在女孩的脖子上。
“不如这样吧……”
男人突然回过神来,他看向莫离和李虎:“你们来问我关于我的事,只能是关于我的事,我会回答你们,等我被这毒折磨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你们就可以走了,带着这个女孩一起。”
这无疑是一个奇怪的要求,一个走到末路的盗匪,不是要钱,不是要命,而是想要回答别人的问题。
别说是李虎,就算是莫离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听说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但事情若能用这种相对和平的方式解决,也算是一件好事。毕竟男人虽说自己身中剧毒,但刀上的功力是做不得假的,或许不耐久战,但一时搏命,只凭他和李虎,还得顾忌人质,未必能讨得好处。
只是莫离有些犹豫,他的推演能力若是用来推演实力在自己之上的敌人,几乎就可以完全复制过来,这人武功高强,硬要拼杀虽有风险,但收益却远在其上。
不过若是真打起来,且不论他能否取胜,至少那做人质的女孩是必死无疑了。
莫离确实很眼馋这份力量,他为了抓这个盗匪,大晚上饭都没吃完就跑了这么半天,也未必没有这个原因在里面,在这种个人武力差距极大的世界,要想过得好,武功可不能弱。
可如果得到这力量的代价是间接害死一个无辜的人,那还是算了吧,自从第二次推演,自己差点走火入魔的时候,莫离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规矩。
尽管这个强大的能力充满风险,可他不会弃之不用。毕竟有挂不爽,那还有什么意思?
但他会视为目标的,只有那些大奸大恶,残害他人之辈,或是仇怨难解,不死不休之敌。
决不能对无辜者动手,哪怕是可以装作不知道,装作完全是在自己意料之外的间接伤害,因为这是底线,底线只会被自己欺瞒,可被欺瞒过的底线,就不再是底线了。
他今天可以装作不知道,坐视一个本能活下去的人因自己而死,以后或许就能刻意制造这样的冲突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再之后,或许就连人到底是不是死在自己手上,都不会在意了。
大多数人在面对巨大利益诱惑的时候,道德与底线都不会在一瞬间崩塌,可一旦开始滑落,便再难以停止。
所以该放下的时候就得放下,一名有可能在通脉境之上武者的力量确实诱人,可他也不是缺了这份力量就活不成了。
以这儿的世道,可是的人绝不会少,力量可以以后再找,还是底线更重要。
“说起来,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
身边的李虎还没从这种一辈子没见过的荒唐事中回过神来,莫离已经开口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名字啊,问得好。”
男人满意地笑了笑:“葛青云,葛藤的葛,青云之志的青云。”
毫无匪气的名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若不是身在此时此地,身上还穿着那件染满了血污的夜行衣,旁人根本不会将其当作谋财害命的盗匪,当作一个盗匪的名字。
诧异地扬了扬眉毛。莫离的目光飘向了他手中的刀:“这把刀很好。”
“刀名细雪,两百年前名匠使用西域寒铁所铸,重九斤三两,长五尺七寸……”
葛青云的目光没在这把刀上,但却对这把刀的每一部分都了若指掌。
只是说到一半,他突然抬起头,笑着补充道:“这可不是抢的,是我师父正经传给我的。虽然他后来一直找人来要,但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对吧?”
话说到这里,莫离索性试探着问道:“能告诉我们你的师承吗?”
“……”
葛青云的表情顿住了,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就在莫离后悔自己这句话的冒失时,他的笑意却又在下一刻恢复了:“我落得这番田地,本不该说出来辱没师门,不过想来我一个将死之人,往事一切都如云烟过眼,何必再固执常世之见?”
葛青云抬起头,虽然还是在笑,但这笑里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听好了,宝刀细雪,玉州名匠恩古所铸,景宣17年入皇家典藏,隆德45年,先皇帝赐巡狩司千户李贺,赏其守善惩恶之功。后我修习有成,师父赐我此刀,望我能承其志,至今十七年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