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孤舟缓缓漂动。
陈清河划着桨,运用残缺望气术,想藉此找到地主傻儿子的尸体。
尸体所在之处的阴气必然比其他地方浓厚,而阴气也是望气术能观测到的众多气体之一。
眼前的景象顿时变得不同。
颜色各异的烟气浮现,但江面上最多的,还是黑色的阴气。
“浊河上阴气这么浓,难怪捞尸人不长命……”陈清河自语一声。
千百年来,浊河不知淹没了多少爱恨情仇,埋葬了多少尸体,阴气因此汇集不散,滋生出各种吊诡事件,是令巡江司最为头疼的河流之一。
在江面上划着船行动,陈清河一刻也没有放松观察。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河流上游,发现一块不同寻常之处。
划船逆流而上,望气术的视野中,河水深处一团漆黑如墨的粘稠阴气缓缓转动,萦绕不散。
但在肉眼中,浊河水滔滔而流,此处与江面其他地方并无两样。
“尸体居然是在这里,难怪那么多人都找不到。”
按常理来说,被淹死的尸体会顺着江水漂流而下,所以寻找地主家傻儿子尸体的人,都在他失足落水之处的下游。
没有人能料想到,尸体会在落水处的上游。
如果没有望气术,陈清河肯定也发现不了这具还沉在河底中的尸体。
“在水底的话,就有点麻烦了……”
陈清河谨慎观察四周,见暂时无异样,脱下上衣,准备下水。
冷风萧瑟,他的身躯消瘦见骨。
这一世生存环境恶劣,从小吃的东西都没什么营养,身体素质偏差。
稍微热了下身,陈清河携带好工具,深吸口气,一个猛子扎入江中。
河水浑浊不可视物,他索性闭上眼睛,凭记忆和感觉行动。
这处水域不算深,陈清河很快碰到了尸体,触感冰凉、滑腻。
“嗯?”
陈清河尝试将尸体带上去,但发现尸体貌似被卡在了石头缝里。
努力片刻,堪堪让尸体有些松动,憋气时间便到了尽头,陈清河连忙浮上水面。
修缮了会儿,他再度潜入水中,来来回回好几次,费了好大力气,终于将尸体打捞上来,放在了船上。
“呼……捞尸真不是人干的活!”
擦了把脸上的泥水和汗,陈清河躺在船板上大口喘息。
尸体静静躺在一旁,被水泡得有些浮肿,但身上的绸缎子足以让人辨认出这就是地主老财的傻儿子。
陈清河坐起,打量尸体,眉头皱起。
刚打捞的时候没注意,这会才看见,明明淹死没多久,可地主老财傻儿子的两条腿,已经被啃得只剩下了骨头,裤腿的衣服破破烂烂,骨头上满是齿痕,看得出来啃噬的生物牙齿相当锋利。
“这是什么怪物啃的?”
陈清河念头刚起,“轰”的一声,浪花翻腾,脚下的小船猛地剧烈摇晃。
他连忙运用残缺望气术,只见水下一团黑中带红的气团涌动,不停地冲撞着自己的船。
“什么鬼东西?”
陈清河大惊,忙滑动船桨,远离水下的玩意。
黑中带红的气团浮出水面,显露真形,竟是一只磨盘大小,甲壳漆黑、遍布古怪纹路的大王八。
“尸鳌”这个名字猛地出现在陈清河脑中,这是浊河里一种奇特稀有的生物,以腐肉为食,力大防厚,攻击性很强,是很多渔民头痛的对象。
但这只尸鳌未免也太大了些。
一瞬间,他就明白,为什么地主傻儿子的尸体会出现在落水处上游。
这是尸体被尸鳌当食物储存到了老巢,而自己把尸体打捞上来,在尸鳌的眼中,就是偷窃它的食物,它当然会愤怒至极,攻击自己。
“轰!”
尸鳌抢回食物的意愿很强烈,再次撞击船舷,木片裂飞,船上开始进水。
宽广的河流中,这一叶孤舟顿时岌岌可危。
陈清河心中微沉,必须要尽快上岸,否则船要是被撞散架了,自己只怕会和地主傻儿子一样,沦为尸鳌的食物。
一场生死竞速就此展开。
陈清河撑起船帆,奋力滑动船桨,向岸边靠拢。
尸鳌蚕豆大的双眼凶光毕露,紧追不放,一次次展开撞击。
加速,加速!
陈清河几乎是用出了毕生的力气,好在天公作美,木船顺风而行,终于在被尸鳌撞散架前,抵达岸边。
“靠,真惊险!”
陈清河擦了把汗水,好几次,他差点就打算把地主傻儿子的尸体,扔回河里,还给尸鳌算了。
跃下船,脚踩硬实的土地,他心中安全感油然而生,回头看去。
深水处,尸鳌的双目拟人化般,露出强烈的不甘情绪,慢慢沉到水中去。
“这畜生快成精了。”陈清河知道,自己和这头尸鳌的梁子,算是结了下来。
这一趟的行动,总体是有惊无险。
强忍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陈清河将地主家傻儿子用裹尸布包起来,找了辆推车,往地主家的宅院送去。
一路上,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快看,这不是陈家那小子吗,他真把地主傻儿子的尸体捞上来了!”
“那么多人都没找到,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下岂不是八十两银子到手了?”
有人羡慕,有人妒忌,更有人眼红了,若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恐怕已经动手抢尸体了。
旁边的人给泼了盆冷水。
“想多了,八十两银子是给巡江司的,层层扒皮下来,真到这小子头上还能有多少?”
村民们奔走相告,八十两银子的巨款将这件事抬到了一个极高的热度。
对娱乐资源贫瘠的他们来说,这是一件不亚于两个捞尸人诡异死亡的谈资。
很快有人通知到了地主老财。
远远地,陈清河就看到,地主老财带着七八个身着丧服的人匆忙赶来。
他乐得轻松,省得再跑一段路,捞这一趟尸已经让他极度疲惫了。
地主老财手颤抖着解开裹尸布,见到尸体真容后,瞬间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双眼无神,哀莫大于心死。
白发人送黑发人。
随之而来的,一阵女眷的啜泣声响起。
没有人感谢陈清河。
坠河死者的亲属,没见到尸体前,总是会存有一丝侥幸的心理。
而捞尸人打捞上来的尸体,则是将苍白的事实揭露出来,无情地把侥幸心理彻底击碎。
因此很多人都不待见捞尸人,将其视为不详的象征。
看着地主老财一家沉痛悲伤的表情,陈清河并无多少感触。
虽然干捞尸人这行没多久,但类似的场景他早已见惯。
现在他只想回家搞点吃的,好好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地主傻儿子的尸体上,忽然浮现一缕暗金的光芒,眨眼间便没入了陈清河的眉心。
冥河令微抖,一行古拙字迹在他眼前浮现:
【积阴德,七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