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儿，再过得半月，你可知道是什么日子？”马钰负手立在崖边，松风掀起他道袍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展辰正蹲在石凳上拨弄篝火，闻言抬了抬眼，屈指算了算：“师父是说除夕？算着日子，该是腊月廿三祭灶后第三日。”

　　“正是。”马钰抚须点头，“自今年起，全真教要恢复重阳祖师定下的规矩——每年除夕前第三日，门中弟子齐聚大较武功。一来考校这一年进境，二来也是警醒众人，莫要懈怠了修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层叠的峰峦，“只是这规矩断了十来年......从前门中动荡，弟子们年纪又小，各处道观分散，便由我等师兄弟各自督教。前日重阳宫重聚，七位师兄弟商量着，今年定要补上这一课。”

　　展辰听得入神，忽而想起些什么，眼睛亮了亮：“原来如此，不过师父放心，弟子定给您争个头彩回来！”

　　“胡闹！”马钰抬手轻拍他额头，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修行是为强己，不是争胜。大较是让你见见同辈人的火候，取长补短才是正理。”

　　他转身望向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你那几个师弟，大的不过十一二，小的才五六岁，每日跟着道童学洒扫，武学根基还浅。你作为大师兄，多带带他们也是好的。”

　　“弟子明白。”展辰应着，望着师父转身的背影，忽然喊住他，“师父慢走！要是师弟们偷懒，您尽管来寻我——上回那几个小崽子偷爬后山摘野果，还是我替他们遮的呢。”他说着挤眉弄眼，倒像是个护短的兄长。

　　马钰脚步微顿，回头时眼底带了笑意：“你这混小子，倒比为师还会管人。”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松涛里。

　　展辰望着山巅渐暗的天色，盘腿坐回石榻，指尖轻轻搭在剑穗上。山风掠过松林，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膝头。他闭目调息，内力在经脉中流转如溪，耳畔却隐约响起了半月前那些小道士的嚷嚷：“展师兄的剑法比师父还利落！”“我偏要和他比划比划！”后来他不过动了动手指，点了点那几个最闹腾的小子的肩井穴，便让他们抱着胳膊坐在蒲团上反省了整宿——倒真应了马钰常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半月光阴，原不过是松针落了几层，晨霜结了又化。

　　重阳宫外的演武场早被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缝里冒出几簇新绿的草芽。全真七子分坐上首，马钰居中，其余六位真人或执拂尘，或抱剑，目光皆落在场中。周围第三代弟子挤作一堆，小的踮着脚张望，大的攥着拳头，连呼吸都轻了三分——今日的大较，连向来深居简出的长春真人丘处机都来了，这阵仗比往年都大。

　　“第一场，俗家弟子展辰，演练全真剑法。”

　　随着司礼弟子的铜锣声，展辰从弟子队列中走出。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道袍，腰间悬着马钰亲赐的青锋剑，发带在风里飘得笔直。走到场中时，他先朝上首行了个标准的道礼拜礼：“弟子展辰，见过师父、各位师叔。”

　　“开始吧。”马钰微微颔首。

　　展辰退后半步，右手轻振剑鞘，“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剑光乍起的刹那，演武场仿佛静了半瞬——但见他手腕轻抖，剑尖划出半轮银月，正是全真剑法起手式“白虹经天”；紧接着足尖一点，剑势陡然变急，如暴雨打蕉般连刺七剑，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待到收势时，剑尖轻挑，竟在半空挽出七朵剑花，花瓣似的剑影纷纷扬扬落满场中。

　　“好！”丘处机抚须喝彩，“这剑法的刚柔转换，比我当年学时利落多了！”

　　玉阳真人王处一接口道：“更妙的是内力运转——你看他‘横扫千军’那一式，腰胯转动带动剑势，分明是将全真心法融进去了。”

　　场边的小道士们早看呆了，连平时最爱闹的赵志敬都抿着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展辰收剑回鞘时，恰好一阵山风吹过，他道袍的下摆猎猎作响，倒像是一朵云飘回了队列里。

　　“辰儿这剑法，怕是不输我们当年在终南山学艺时的模样。”马钰望着场中少年挺拔的身影，眼底泛起欣慰。他转头对身旁的刘处玄笑道：“你看他方才‘白虹经天’的起手式，剑尖微颤却不抖，正是我前日跟他讲的‘剑气如松’——这孩子，倒把我的话琢磨出三分火候了。”

　　演武场的喧哗渐渐平息，日头已爬到了三清殿的飞檐上。展辰站在队列末尾，听着上首众人的议论，只觉耳畔嗡嗡作响——他原以为不过是场普通的考校，却不想师父和师叔们的目光里，竟藏着这般期许。

　　山风掠过演武场的杏树，几片花瓣飘落在他的剑穗上。展辰伸手轻轻拂去，望着远处终南山蜿蜒的轮廓，忽然想起半月前师父说的话：“修行是为强己，不是争胜。”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所谓“强己”，原是将每一招每一式都练到骨血里，是将师父的教诲都化成本能，是站在演武场中央时，能底气十足地说一句——“这剑法，我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