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宜安葬，忌破土。

　　石磊早早起床，同张庆、牛五等人一道，先去饭营领了两个肉包。

　　野菜猪肉馅，很香。

　　但矿营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心慌。

　　这是月末交期日的特别福利，也是许多人的最后一餐。

　　夏初被征发徭役，于此挖矿仨月，任务月月加重。

　　总有完不成的，大抵是一顿军棍，一卷草席，一个坟包。

　　张庆与牛五两组人默默嚼着包子，不住地看着身旁越发壮硕的少年，眼神流露着难以言表的感激之情。

　　石磊就着稀粥咽下包子，抹了下嘴唇的油星，自往矿场集合。

　　眸蕴精光，体纳山气，昂首阔步，如赴疆场。

　　“月末巡检，正副管营都会临场，也该去会会那只‘黄鼠狼’了。”

　　日头刚上，风还夹着丝丝凉意。

　　几十名徭役矿工列队排开，却大多是两股战战，汗流浃背。

　　石磊和张庆、李三、王四混在后排，听着监工兵士的报名传号声由远及近。

　　石磊抬起头，看向那个走在几名披甲兵士之前，虎背熊腰的大汉。其身魁梧，赤髯如虬，浑身散发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凛冽气势，令人望而生畏。

　　“正管营曹熊，整个徭役营生杀予夺尽在他手。”

　　石磊心头悸动，汗毛直立，异兽血脉本能地锁定这尊虬髯大汉，如遇猛兽般疯狂示警。

　　相比之下，其身后那名瘦弱男子，更显得獐头鼠目，尖嘴猥琐，正是暗害前身的副管营，黄术。

　　曹熊在军中另有要职，很少来矿区，日常巡矿都是黄术负责，欠下矿工性命最多的也是此獠。

　　石磊努力收敛着气息，不露声色地藏于人群之中。

　　大人物到场，矿场气氛显得更加紧张，一组组矿工队，如受刑之囚徒，等待审判。

　　正在此时。

　　“静！”

　　待到曹熊领着人站定位置，一声清喝，从旁边一名传令兵身上传出。

　　声如雷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伍杀气，扑面而来：

　　“听，曹总旗训令。”

　　总旗？石磊不由吃了一惊，比起懵懂的底层矿工，他可能更明白这个称谓的含义。

　　镇北军尚武，百夫总旗也代表着——以一敌百之威。

　　“人型凶兽，恐怖如此。”他暗自思忖。

　　一声肃静下，矿场上所有人紧闭口唇，徭役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曹熊双手负后，眼神如刀，横扫矿场，割得人冷汗直流。

　　少顷，终于吐出两个字：

　　“检矿。”

　　话语如石落地，砸得许多矿工们气息都粗了。

　　石磊默然无语，显然在上位者眼中，卑贱矿工无足轻重，连多慰问两句的意思都欠奉。

　　什么检举揭发黄术的念头，更是奢想。

　　曹熊不再言语，眼神稍微示意，身后一人便缓缓上前，正是黄术。

　　他轻咳一声，话语中带着困意：

　　“如往月一样，念到名字的矿组上前，核验本月上缴矿石数目，有功者赏，有过者罚。现在，一组上前。”

　　前排立即走出三个人，颤巍巍地走向账营。

　　石磊刚来时，一组还是五人，三个月，埋了俩。

　　“一组应缴铁矿石二十方，实缴十二方，差等。”

　　“管营饶命啊！我等实在尽力了！饶了我们罢！”

　　石磊看着三人涕泗横流，跪地求饶，不免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然而，这个糙卵的世道，只能先顾好自己。

　　黄术皱着眉，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几名军士马上将三人拖到一旁。

　　军棍声夹着哀嚎声登时响起，再一会儿，人声渐弱，只剩凉风萧瑟……

　　众人来不及同情，只随着传唤，依次结队上前。

　　很快，各组交数账目出来，竟有三组无法达标，接着又是一阵悲鸣。

　　“八组实缴铁矿石二十二方，良等。”牛五等人听到达标过关，激动得抱成一团。

　　终于到石磊这组。

　　他迈动步伐，领着张庆等人出列，在曹熊等人前方站定，等着账营报数。

　　“九组实缴四十方，优等。”

　　闻言，一直在闭目养神的曹熊都不禁提起精神，目光审了审面前粗衣褴褛的四人，微微颔首。

　　“不错，奖肉十斤，白面三十斤。”

　　张庆等人开心得嘴都要咧到耳后，吃得好，有力气，才更有机会完成徭役。

　　才能活着回家……

　　石磊抱着拳，向着曹熊和黄术依次行礼，眼神澄澈且恭敬。

　　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黄术眼中一闪而逝的凶光。

　　午间，饭营。

　　几乎所有矿工都一脸羡慕地看着石磊等人，准确地说，是盯着他们手中的白面馒头夹五花大肉。

　　石磊吃得满嘴流油，前世不太喜欢的肥肉，在此刻竟然如此美味诱人。

　　刚收好碗筷，就收到黄术传唤，命他前去丁号矿井。

　　“呵呵。”

　　“该来的，总要来。该死的，总得死。”

　　石磊跟张庆等人打了个招呼，提上铁镐，迎着正午骄阳，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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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冷的矿井内，黄术腰挎钢刀，孤身站立，显然是到了有一会儿了。

　　石磊上前行了个礼，唯唯诺诺地说道：“黄管营，您唤小的来可是有啥吩咐。”

　　黄术眯着眼睛，阴恻恻地说道：“你小子倒是命大，可知我为何唤你。”

　　“黄管营关心了，前些日子小的在井下摔到头，许多事记不清了。”

　　“喔，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小的擅长忘记，只求苟全条小命。”

　　言语间，石磊的头埋得更低了……

　　黄术轻蔑地看着眼前，似乎恐惧得有些颤抖的少年，眼中凶光却越发显露。

　　说实话，他并不担心区区矿工无凭无据地乱说话，只是——

　　灵矿背后，涉及太大，他不能冒险。

　　只怪这下贱徭役，生在底层，活该被人踩踏。

　　“如此甚好，那本管营也就放心了。”

　　话音刚落，伴随“噌啷”一声，钢刀出鞘，银光乍起。

　　黄术瞅准石磊低头的刹那，右手猛然挥舞起刀刃，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狠狠砍向石磊的脖颈。

　　然而，预料中的血肉横飞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铿锵之声，刀斧刎颈，竟像砍在金石之上，连油皮都未能伤到分毫。

　　黄术心中一惊，正欲变故，突然腹部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一把石刃已经深深插入了自己的腹部，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石磊昂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无视黄术那痛苦与惊骇交织的眼神，一脚踹在黄术的伤口之上。

　　他熟练地取下铁镐，双手紧握，用尽全力猛地击在黄术的头上。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西瓜崩裂，红白之物四撒，黄术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尘埃落定，石磊收起【金甲】神通，面无表情立在黄术尸身旁。

　　“我这人不记仇的，因为当场就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