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破晓时分。

　　黑铁铺杂役院，三人连铺的厢屋。

　　“石头、柴方，醒醒，该起了。”

　　听到声音，石磊悠悠转醒，刚睁眼便看到一个三十来岁，脸大肚子大，顶着两个小豆眼的男人，边整理被褥，边喊着自己。

　　“这就起了，大牛多谢啦。”石磊一个鲤鱼打挺，从铺上翻起身，顺便将左手边一脸书生气的青年拽起来。

　　大脸男子叫李大牛，书生气的是柴方。

　　昨日登记造册，分了屋舍，正好遇到两名舍友。让他有一种回归前世校园生活的既视感。

　　“天都还没亮呢，这也太早了……”柴方嘟嘟囔囔地揉着眼睛，还处于迷糊的状态。他是内城高门公子哥，被家里逼着来学武，往常不到日上三竿，绝迹不下锦床。

　　石磊凭着肌肉记忆，将被褥叠成“豆腐块”。

　　到这个世界以来，他还从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一觉，抱着柔软的被褥，居然睡迟了几刻。

　　他麻利地打水洗脸后，抬手将一件黑色长衫取来，套在身上，又取出一块刻着“黑铁铺杂役”字样的，在腰间别好。

　　这就是价值百两的玉石，换来的最珍贵的东西：身份。

　　不用缴纳入城税，自由出入铁熊县的身份。

　　“说起来，也不过就换了身长衫。”

　　石磊想起那日，纵马入城的黑甲身影，心头热切。

　　“别人给的是名份，自己挣的才是身份。”

　　不多时，三人都收拾完毕，推门而去。

　　杂役院在黑铁铺最后头，穿过民生院，才是伙食房。

　　只见数十口铁匠炉依次排开，余烬残温驱散了些许晨间凉意。

　　“听说黑铁铺有民生、武兵、开物、金玉四大院落，没想到最大的竟然是打造百姓用具的民生院。”柴方张望着从未见过的铁毡台，眼神透着清澈。

　　“锅碗瓢盆、柴刀厨具，那可是老百姓的生计性命。这黑铁铺不仅质量好，价格还公道，生意好也是应当的。”李大牛是外城农户，对此显然更有感触。

　　石磊点点头，黑铁铺门口标示着“锅碗瓢盆亦不能减物力”，看来所言非虚。

　　穿过院子，便是伙食房，无论是学艺杂役还是转业伙计都在此用餐。

　　统一的杂粮窝头，味道一般，但比徭役营要好上太多了。

　　总归。

　　不会吃出石头砂砾。

　　石磊和李大牛吃着香甜，柴方拧着眉，就着清水硬生生往下咽。

　　身份背景迥异的三人，就这么在黑铁铺里，同铺而眠，同桌吃饭……

　　刚过卯时初。

　　大院前广场上。

　　上百名壮年杂役依次排开，列队整齐。

　　“似这样的演武场还有两个，也就是光杂役学费，黑铁铺每年就收入数万两？！”

　　石磊观望着众人，想起价廉物美的民生院生意，忽生感触：“这算不算另一种‘劫富济贫’？”

　　然而，在场的众人并没有被盘剥的自觉，反而是期待地望着院口。

　　“不知今日是哪位师傅授课，我的桩功停滞不前好久了，等等可得问清楚。”

　　“前些天师傅传授的‘松沉劲’始终不得要领，今天必要认真学下。”

　　“也不知何时能练出‘骨升肉降’的千斤力气……”

　　石磊听着周围窸窣碎语，也是心头热切。

　　“武道修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终于不用再摸着石头过河了”

　　自从击杀黄术，获得《土元功》以来，他一直独自摸索修行。哪怕曹熊放他出徭役营时，也只是交代了几句三炼法门。

　　当下有师傅指点，自然喜不自胜。

　　少顷，负着授武的师傅负手走来，身着军式劲装，虎背熊腰好威武。

　　“我是曹虎，今日由我给你们授课，”

　　“看面容竟然有几分像曹总旗，难道是亲戚？”石磊听到师傅姓名，心头一跳。

　　只见曹虎大步流星，在队列前方站定，对着众人，道：“武道千里，始于根基。黑铁铺锤炼精血、夯实基础的《厚土培元功》是真正的上乘武功，你们随我练来。”

　　“上乘武功兼具呼吸法、练桩功、武斗法，照例杂役期只能传你们呼吸和桩功，先练基础。日后若有人通过考验成为学徒，再传武斗法。”

　　话音刚落，曹虎握拳起势，一边示范桩功，一边讲解呼吸法。

　　看得石磊双目圆瞪，眼皮狂跳。

　　“这……这不是《土元功》吗？”

　　他仔细观摩曹虎的动作，发现虽然两者表象形式有点相似，但《厚土培元功》不仅呼吸法要诀更加准确，桩功动作更是复杂多变。

　　与此相比，《土元功》更像失其精髓的糟粕残本，难怪曹总旗会出言告诫。

　　“好了，这是前八段桩功，就这么练着。”虽然只是基础桩势，曹虎施展下竟浑然一气，舞得虎虎生风。

　　待其收工站定，一众杂役也摆开架势学练起来。

　　“用丹田呼吸，记住鼓动胸腔，集中注意。”

　　“手不对，身如主干，四体为枝，自然挥动。”

　　“你，要放松些，动作太僵硬了。记住身虚桩实，虚实相生。”

　　石磊心中把握着精要，一点点纠正着之前的桩功动作，内心不禁赞叹：

　　“这套武功当真不凡！百两银钱没白花。”

　　同样的修炼时间，这套桩势明显能激活更深层的肌肉，搬运更多血气，再度锤炼精血。

　　“啪哒——”

　　正当石磊沉浸全新武功中，不能自已时，旁边传来一声奇特声响。

　　转头看去，左手边三四个身位处，一名绑着高马尾的青年熟练地演练桩功，起承转势之际，肌肉青筋暴起，身体竟发出骨响。

　　“郭华，你好厉害，马上要完成精血二炼了吧。”旁边几个与他相熟的杂役也开口称赞。

　　“没有没有，才入骨过半，算不得什么。”郭华说的谦逊，语气中却带着几分骄傲。说话间，眼神还不住地偷瞄着曹虎，似乎想吸引其注意。

　　不过曹虎并没对郭华有什么特别的关注，仍旧眼神平淡地扫视着场上众人，不时给出指导。

　　石磊只扫了一眼就转回心神，专注自己的修行。

　　“前八段桩都是土元功的升级版，意思是后续还有新的桩势！”

　　心念流转间，石磊竟然不自觉演练出那日月下顿悟时，他推演出的那个新的桩势。

　　“唰——”

　　曹虎看到石磊鹤立鸡群般的桩势姿态，眼中一亮，快步走近前，话语中带着惊异：

　　“你如何习得第九势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