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飞来横祸(一)
推门进入,按照规矩登记、交车马,店家很快就为穆白一家安排了一间上房,并承诺酒菜热好后由伙计亲自送过去,先请二位带着小公子上楼歇息。
“瞎猫撞上死耗子,这个点钟还有客人。”店家睡得迷迷糊糊,强撑着起来接客。
二人只比店家更累,他们见到床才知道疲惫,穆夫人进屋后,靠在床沿边身子一歪,竟迷糊着快要睡过去了。
“待会吃点东西再睡,”穆白把夫人摇醒,“来,孩子我来抱一会。你帮我从衣服里摸几个铜板出来,待会伙计来送饭,赏人家点钱当作跑腿费。”
孩子被移交到爹爹手上,又被抱到床尾哄着睡了。穆夫人开始翻找这两天换下来的衣服。
铜板、干粮、和夹杂在御寒衣物里的脏棉絮,刚才还怏怏没精神,可看到这些烂摊子,穆夫人又忍不住起来干活。这些天没能好好整理的,都被她倒出来收拾。
手指突然碰到一个信封,是之前藏剑山庄派人送来的邀剑帖,折痕都还和七天前一样。统共一张纸的字数,穆白早记熟了。
可信件还是要收好的,到时两人见了面,大眼瞪小眼互相认不出,得凭证物才能把名字和人对上啊。穆夫人这般说着,起手将信封小心藏在穆白衣服夹层里。
穆白笑对方多此一举:“他的样子我不会忘的,你把我想得也太老了。刚才在龙丘县,我上马时感觉身子还和以前一样轻快。记性也没有衰退。”
说罢腾出右臂在空中划了一圈,右半个身子因为这个动作全舒展开了,整个人像一只出击的大猫。他故作俏皮道:“给我把刀,我还能挑下三十个河盗。”
在隐居田园前,穆白就是凭着一手好刀法,扫平水上三十河盗,在江南小小地闯出了个名号来。虽然没到夹道欢迎的地步,可他也接过黄毛丫头送的野花。
后来花集满了一篮子,穆白想着自己总不能再这样下去,贼是除不尽的。
大势所趋,盗贼横行,内忧外患,大唐要完。
收拾收拾就回老家结婚了。
他如今的妻子,也是看中了他这一身侠气,才下嫁给他。几年过去,再看到这几套招式,她却是大部分觉得可爱,少部分觉得钦佩了。
“要刀的话现在就有,你新到手的那双乌黑漂亮的双刀,听着厉害,我却还没开过眼呢。”穆夫人风风火火地去翻开刚整理好的行李,将匣子取出来,掀开盖子,双手捧到穆白面前,似是要问:你敢不敢使?
穆白伸手过去。穆夫人瞪大了眼睛,以为丈夫真的要破例重拾武功,可穆白只是轻轻地将匣子盖上,说道:“我承诺不会再无故练功,而且,也不会用这么好的刀。”
穆白其实没有使过双刀。
双刀的招式和单刀大有区别,加上当时和孟秋刻意要与众不同,将刀打造成了反刃刀,又是给这类刀法增加了难度。
我可以让儿子来学。穆白突发奇想,做出了全天下父亲都考虑过的决定。
穆夫人一副“早料到如此”的模样,把匣子放回原处,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丈夫闲聊起来。
“你说这一路上,怎么也没遇见个同行的。以往这种事,不早就轰轰烈烈地四方都来人了。”
“咱们应该是第一个收到信的,走得早,而且都走平坦的大路,是不容易碰上什么朋友。”穆白笑得爽朗,向妻子解释他曾经住过的江湖。
“有些身怀绝技的世外高人,乘着鹤就飞过去了,其他在世上混出了个名号的,骑名马或使轻功,也很快就到了。剩下一些没收到帖子又想去看热闹的,有的就一个人半夜悄悄地去,怕被别人知道自己没被邀请,被人看不起。
“你看今夜,月明星稀,指不定就有人在夜里赶路。“穆白一边滔滔讲着,一边打开了窗户。
取代月亮的,是一双泛白的眼珠子,浑浊的瞳孔中倒映出穆白的身影。
有个人倒悬在屋外窗檐上!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穆白会突然打开窗子,躲藏不及,互相竟然打了个照面。
是他先反应了过来,伸掌便向穆白胸口袭去。可他的手似被什么牵着,没够到穆白就缩了回去。穆白如梦初醒,向地上一个翻滚,狼狈地躲开了这一招。
“刀!刀!“穆白急切地对穆夫人吼道。
穆夫人在看到窗外有人时便第一时间奔向熟睡中的婴儿,不知所措地试探着孩子的鼻息,紧紧抱着这个脆弱的生命。
听到丈夫的呼喊,她强忍着害怕,颤抖着腿将匣子踢过去,随后便跌坐在地上。
穆白操起双刀,窗檐下的人已经趁机进来了,借着烛光,穆白看清了来人面目。但比起面目来,最让人惊恐的还是对方烂成布条一片焦黑的衣服,和铐在双手手腕的铁链子。
衣服的正中间,画着一个“囚”字。在“人”的位置,被火烧出了一个大洞。露出了焦黑泛红的皮和肉。
逃犯!当穆白意识到这一点时,胸腔猛地一缩。
他身上还栓着铁链,没逃多远,没准是从龙丘县逃出来的,没准就是刚逃出来,这意味着眼前的人是一个亡命徒。
穆白一生只和一个亡命徒打过交道,那是他铲除的第三十个河盗,要不是对方被卷入瀑布坠落而死,自己早就被他拖进水底葬身鱼腹了。
穆白不好意思告诉别人的是,他敢豁出命去行侠仗义,却也会在事后回想时想着惜命。
“朋友,今晚我权当没见过你,这楼下有我的马车,你将车卸了,骑马逃跑,我绝不报官。”穆白企图将事情蒙混了了。还能怎么办呢,他的妻儿还在这。
不料对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行不通的。楼下,已经死了……嘶……不能留下你们……嘶……”
穆夫人抿起嘴,无声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将嘴唇贴上孩子的脸蛋。
穆白却好似被烧着了半条命。
他早年间使一柄长刀,早就交给铁匠拿去炼成镰刀了,现在只有这双乌翎刀。田野里被割掉的野草不会知道,镰刀也收取过将人命视如草芥的豺狼虎豹的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