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是个晦气的职业，但赚的银钱却不少。

　　陈宇家在城东一胡同巷中，离裕昌街菜市口约莫三五里路，需走十来分钟。

　　一路上，行人瞥见陈宇一身红行头，知是刽子手行刑之后回家，便会远远的避开，免得沾了晦气，流年不利。

　　陈宇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视而不见，负手走着自己的路，心情很不错。

　　由于今日行刑，陈宇早早的便去县衙准备，连早饭都未来的及吃，肚子早已饿的叫了起来。

　　回时路上，陈宇就在一处小面摊解决了午饭，虽然资味一般，但也足足吃了三大碗。

　　留下面钱，抹尽嘴角汤渍，陈宇起身。

　　陈宇走到巷子尽头，东侧的那处小院就是陈宇家。

　　小院里有三间屋子，两间住屋，一间厨房。

　　陈宇从腰间掏出钥匙，开锁进门，至于跨火盆，净晦气这仪式，于陈宇这个信奉科学的人来说可有可无。

　　关上院门，陈宇径直走向左侧那间小屋。

　　右侧那间屋子是陈忠的，陈忠死后，便一直空着。

　　陈宇将午睡这个习惯带到了这个世界，吃了午饭就得来上一觉，哪怕只是闭眼躺个七八分钟。

　　屋子并不大，唯一床榻、一方桌、四圆凳与墙角一木柜而已。

　　陈宇进屋之后，上身红衣脱掉扔在桌上，几步走到床边，脱鞋倒头就睡。

　　屋外日头缓缓偏移。

　　“咚咚……”

　　在一阵敲门声中，陈宇悠悠转醒，揉了揉睡眼，缓了片刻这才起身，下地穿鞋。

　　陈宇走到墙角衣柜处，在衣柜里随手拿了件灰色衣衫穿上，这才出屋。

　　“咚咚……”

　　敲门声静了片刻，再次响起。

　　“来了。”

　　陈宇几步走到院门前，打开门栓。

　　门外，不修边幅的蒋屠夫挺着个大肚腩，袒胸露乳光膀子，肥头大耳，面上油迹混着汗渍，油光满面的，身上常年累月的散发着一股膻味。

　　寻常人闻到怕是当即皱眉掩鼻了，好在陈宇已经习惯，倒也没什么。

　　“陈小子……院子……卖出去了！”

　　蒋屠夫一手扶着门栏，语气有些喘，断续说道。

　　这蒋屠夫家就在巷子尽头的西侧，与陈宇家乃是对门，做着杀猪行当，整个西川城半数的猪肉都经这蒋屠夫宰杀而来。

　　陈忠是杀人的，蒋屠夫是杀猪的，许是干的都是杀生营生，二人颇有些交情，蒋屠夫隔三差五就提块儿刚宰的新鲜猪肉，来找陈忠喝酒吃肉。

　　以前，为了接班刽子手这个营生，陈宇没少去蒋屠夫那里拿要宰杀的猪练手。

　　“还是蒋叔有门路啊。”

　　陈宇闻言笑着称赞道。

　　陈宇打算闯荡江湖，这院子自然就闲置了下来，放着也是放着，他前日托蒋屠夫售卖院子，不到一日就卖出去了，确实高效。

　　陈宇的赞语对蒋屠夫这个粗人很适用，开怀大笑后从腰间掏出一张银票来，递给陈宇。

　　陈宇接过，银票被蒋屠夫臭汗渗的微湿，面额是五十两，由大景朝廷官办的钱庄发行。

　　一户三口普通之家，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有五十两的开销。

　　“本来这院子是能卖八九十两的，但你也知道，你和你爹是砍头的，人家知道了直接狠狠杀价，只卖了五十两。”

　　蒋屠夫粗声粗气道。

　　陈宇摇摇头，对卖多卖少不是很在意。

　　“能卖出去就很好了。”

　　蒋屠夫见陈宇收起银票，大眼珠子一转，门槛上的粗手收回，抹了一把脸上油汗，嘿嘿一笑，似有话说。

　　陈宇见状，心有会意，知蒋屠夫意思，轻笑道：“蒋叔放心，答应你的我早就准备好了，这就去取。”

　　陈宇侧开身，“蒋叔先进来坐下喝口水，歇歇。”

　　蒋屠夫有些迫不及待，摆了摆，道：“不用了，我那里还有两头猪要宰，顾不上了。”

　　“好吧，我去拿给你。”

　　陈宇转身进屋，不大一会儿拿着一张对折的宣纸走出来。

　　蒋屠夫的目光死死盯着陈宇手中那张薄纸上，有些激动，发家致富就在眼前了。

　　陈宇将纸递给蒋屠夫，道：“这上面就是处理猪大肠的方法，及所用材料，按上面步骤就能做出爆炒肥肠了。”

　　陈宇前世最喜欢吃的便是猪大肠，到了异世依然喜欢。

　　某次，陈宇从蒋屠夫那儿讨了一副猪大肠，做了一道经典的爆炒肥肠。

　　蒋屠夫闻味而至，品尝滋味之后，得知竟是用猪大肠所做，顿时惊为天人，这个世界的厨艺自然无法与陈宇前世相比。

　　蒋屠夫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爆炒肥肠，之后对爆炒肥肠念念不忘。

　　要知道，平日里他所宰猪的下水都是扔掉的，有些生意头脑的蒋屠夫知道这是个赚钱的机会。

　　这次，陈宇便将爆炒肥肠的方法作为给蒋屠夫卖院子的报酬。

　　蒋屠夫激动的心，颤抖着手展开宣纸，一字一字的看着，虽然字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字。

　　看着蒋屠夫这个斗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捧着一张薄纸在那儿看，陈宇忍俊不禁，打趣道：“蒋叔，你什么时候会认字了！”

　　蒋屠夫讪讪一笑，“我一个杀猪的，这一辈子也认不了字。”

　　说罢，蒋屠夫小心翼翼的将宣纸对折两次，捏在手中，如获至宝。

　　蒋屠夫抬头看了陈宇，“陈小子，什么时候走啊？”

　　陈宇笑笑：“明天吧！”

　　这西川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波澜壮阔的江湖他更心生向往。

　　蒋屠夫沉默片刻，略有伤感的拍拍陈宇的肩膀，“一个人出门在外，要保重啊！”

　　陈宇心头一暖，点点头，“嗯。”

　　“走了！”

　　伤感之后，又是一阵欣喜、激动，蒋屠夫转身离开。

　　陈宇看着蒋屠夫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关上了院门。

　　人生路漫漫，有些人注定只是人生中的过客，就如蒋屠夫，明日之后，陈宇怕是再难与之有所交集。

　　院子并不大，陈宇几步走到院中央，眸子四下转动，环视他待了二十几年的小院，心头颇有触动。

　　明日他就要离开西川城了，若是说什么值得他留恋的，那就唯有这间小院了。

　　二十几年的春秋更迭……

　　陈宇在院中站立片刻后，走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