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一进去,薛夜陌便被眼前的画面震惊了——面积不大的院子里却古屋参差,绿树环绕,流水曲觞,再加之古朴雕花小桥点缀其间,俨然一派姑苏园林景象。
仿佛感应到女子的惊异,孟夫人微微一笑:“先夫是江苏东吴人,与我相遇后才侨居大漠,但一直对故土的景致念念不忘。因为受先夫的影响,我也耳濡目染喜欢上了这般清幽景色,加之有纪念亡夫之意,便将夜园布置成了姑苏园林。姑娘是中原人,定然对园林景色再熟悉不过了,我倒是班门弄斧了。”
“夫人客气了,与江吴的园林相比,夜园一点也不显逊色。”薛夜陌也是淡然一笑,轻声道,“有这般风雅情趣,先生定是风流倜傥之人。”
“呵呵,这我可就不敢说了。”虽然无法视物,孟夫人却异常娴熟的引着薛夜陌向一丛兰花走去,“我从来没有端详过他的相貌。”
“难道相遇时夫人便是盲人?”薛夜陌显然吃了一惊,惊呼出口,继而又觉不妥,低声,“抱歉,是我莽撞了。”
“不必在意。”对着她宽慰一笑,孟夫人在一方兰花地前站定,“我这一生唯一的遗憾便是无法看见他的模样,但能遇见他,并陪他走完最后一程,我只觉圆满,再无其他奢望。”
“夫人很幸福。”薛夜陌由衷道。
“我幸福是因为遇到了对的人。”孟夫人转头看向她,虽然什么也无法看见,眼神却专注而认真,“姑娘如今已经遇见了对的人,为何还不幸福?”
薛夜陌微微一怔,才沉声道:“夫人有话请讲。”
轻叹了一口气,孟夫人抬眼看向虚空,却似看进了一段回忆,神情宁远而悲伤:“先夫生前是轩的老师,城主夫人早逝,所以他是由我看着长大的,我俩也因此关系甚好。”顿了顿,孟夫人继续:“为了医好夫人的旧疾,才十岁的轩独自一人上天山采雪莲,在途中遭遇雪崩被困两天两夜,差些被冻死在了山上。后来他终于采回了雪莲,夫人却已经仙逝了……连夫人的最后一面他都无法见到。”
这是她从不曾了解的苏幕轩的过去么?她以为从小玉衣锦食的他没有任何忧愁,却从未想过他也经历过这种苦痛。
“姑娘知道我想说什么吗?”孟夫人忽然转过头来轻声询问。
薛夜陌无声的摇了摇头,但随即想起对方不能看见她的动作,便又道:“不知。”
“我想说的是轩这孩子因为经历过至亲之人的生离死别,所以对爱的人异常执着,他甚至可以不顾一切去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虽然我是个瞎子,但是我的心比什么都看得清楚,这么多年了你是轩第一个带来见我的人,那你一定就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孟夫人慈祥的抚了抚女子如瀑的黑发,“但是你的心远不如他坚定……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身上充满血腥味,也不知道你和轩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但他都不在乎,你又为何不能放下过去,放下令你迟疑的一切?”
“我也曾顾忌自己是个无用的瞎子而不愿拖累先夫,但后来才真正领悟到人生苦短这四个字,所以在还爱得起的年纪就要不畏未知结局的去勇敢爱,这样到了最后才不会为了当时的胆怯而悔恨不已。”
到了最后她会后悔吗?到了最后没有他在身旁她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她想了十年,却还是无法预测答案,“这没有他的十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遇见了他——如果没有遇见他,我们都不会走到这一步。我没有自信再次选择和他走下去,和我在一起他总是会受到伤害,我真的输不起了……”
“都还是孩子啊,害怕不被爱,害怕受伤害。”听见女子努力掩饰悲凉的话语,孟夫人轻轻叹息,满目怜惜,“其实爱情是很纯粹的事,只有愿意,它便能一直存活下去,就算有一天生命消逝,它也会在这世间的某个地方,默默的开花结果,周而复始。”
风过云起,冷峭的月光打在那一丛兰花上瞬间凝固,似忘了流动的水。
薛夜陌静默而立,眉间带着一丝脆弱的忧愁,她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倦意——十年复仇,她不仅将灵魂出卖给了疾剑楼,还亲手葬送了她的爱情,到了如今除了双手染满鲜血,她一无所有。
如果当时她也死在了那场屠城中,此时的她会不会已经走过了奈何桥,饮下了忘川水,踏进了没有伤悲的一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