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下草堂幽,一曲秦声万古愁。
铁马金戈秋色里,荒台空锁月沉钩。
——《贺兰》
见此间事了,姊弟二人从绝崖处一跃而下,从山谷小径再度返回了濯玉峰的山门。
在封冻了整座千里华山的寒冰融解后,原本鏖战正酣的洗剑峰和濯玉峰的门人们,继续打战的心思已经消磨殆尽,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只得面面厮觑。
见得两人安然无恙地回来,东方邵勉强撂下了几句狠话,颇有些虎头蛇尾地带着门下弟子离开了。回到洗剑峰后,东方邵简单询问了一下濯玉峰上的情况,却并没有询问那妖途玉碟记载了什么。
寒霜和莫闻馨在洗剑峰休息了一日,治疗伤势,做好旅行的准备后,便向东方邵辞行。临走时是一个星子零落的凌晨,山门处除了两名守山的弟子之外,就只有东方邵一人送行。
“还回来吗?”东方邵问道。
寒霜点了点头。
东方邵伸出手来,拍了拍寒霜的肩膀,然后轻轻一推。“去吧。一路小心。”
寒霜再度点了点头,转身向立在不远处的莫闻馨行去。
两人沉默地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向山路行去。转过一道山壁,久久立在山门下的东方邵的身影就再瞧不见了。
“如何?”山路走了一半,走在前面的莫闻馨方才问道。
她没有回头看。
寒霜微微摇了摇头,心中滋味复杂难明。皱着眉想了半晌,他才长长吐了一口气:“不知道。”
“不过……或许,我也该向前走了。”
他看到莫闻馨点了点头,满头秀发在山风披拂下猎猎飘舞。
“这样就好……”很久之后,山风才送来这样一句话,轻轻地几乎听不分明。
三日过去。
两人已经立在了千里之外,北荒贺兰山的面前。
在这三日中,寒霜和莫闻馨经由隐云卫的秘阵,瞬息跨越千里,来到了北疆大同镇。看到是隐云卫千户领人办事,边卫丝毫不敢阻拦,很快就放两人出了北方边墙。
骑着得自边镇行驿的快马,寒霜和莫闻馨直奔贺兰山而去。此时正值隆冬时节,北疆的可汗也偃旗息鼓、努力熬过这漫长的白灾,一路上几乎没有人在无际雪原上找两人的麻烦。
草原上的冬季风光与中原迥异,青灰色的穹庐笼盖着茫茫四野,太阳斜斜垂向姊弟二人,拉出两道纤长的剪影,入目之处尽是纯白一片——
除了贺兰山。
贺兰山绵延千里,却尽是黑灰之色,明明四周都是雪原,山中却片雪不沾;一道分明的边界线横拦在黑山和白野之间,就好像有什么力量阻拦着飞雪落向贺兰山一样。
不过在跨过这道边界之时,寒霜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贺兰山中的灵气狂暴而紊乱,明明是数九寒冬,竟然像酷暑一样燥热!
两人一路向着莫闻馨用暗码记下的位置前进。环目四周,千里无草木,万里无人烟,走了好久,却连半个活物都见不到。
直到寒霜攀上了一座山头,极目远眺,才知道被如屏山岳拦在另一边的,竟是好一场恶战:
只见崇山峻岭间,围着其中一座实在算不得高的小山峰,一群悬在半空的人影,正各施神通手段,向那山峰狠狠砸去!紫电翻涌、青风回旋,各式术法不要钱一样向山上那小小草庐狠杀;不过那小山四周,飞舞着无数各色各样的利剑,将那些术法一一打散。
忽然,一柄柄长达数里、泛着青铜般古朴金色的重剑凭空浮现,渐次排列成台阶般的形状,一个小小人影就从这剑铸的阶梯纵跃而上,跃入浮在半空的人群中。
那人群——或者说仙群,毕竟只有天仙才能蹑空而行——仿佛受惊的鸟群一样一哄而散,但还是被人影射出的无数剑气刺了好几个下来。
不过,看来那人影也没有什么手段停留在空中,只得哇哇惨叫着摔向山谷之中,还砸出了一股又粗又高的烟柱。
就在寒霜身处山峰的下面。
“这是?”寒霜有些惊疑不定,转头看向了莫闻馨。
莫闻馨从半空中收回目光,答道:“那山峰上就是贺兰剑庐了。贺兰剑庐本由逆天之仙所立,一向视天条为无物,也怪不得天仙们把他们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不过我不负责北荒事务,对贺兰剑庐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
“不过看这些天仙的装束……要么是金袍要么是羽裳,法部和礼部吗?”莫闻馨陷入了思索之中。
寒霜低头看了看烟柱的底端,又看了看皱眉思索的莫闻馨:“比起这个来……莫姐姐,我们不去救人吗?”
“救人?哦!嗯,我们是应当前去看看,给贺兰剑庐市恩的机会可不多见。”莫闻馨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寻了个缓坡向山下跃去。
寒霜也紧随其后,向摔到面前山谷里那个家伙的方向下了山。途中他抬眼看了看半空的战场;被方才那人迎头一击后,天仙们锐气顿挫,而草庐中人各使本领,又打落了几个天仙。现时两边打得有攻有守、煞是好看,估计一时半会儿还分不出胜负来。
山谷间寸草不生,追着还未完全散去的尘雾,找起人来十分方便。更何况那个被人体硬生生砸出来的大坑里,还燃着亮白色的火焰。
寒霜跳进坑里,凑近一看,坑底人看起来只有二十许岁,面貌颇为年轻,两鬓却是霜雪般的白色。此刻他正龇牙咧嘴地瘫在坑底,不过看到寒霜露面,还颇有兴致向寒霜挥了挥手。
寒霜扫视了一眼。那人的四肢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显然是断了;不过他全身熊熊燃烧着的白焰,却给人生机盎然的感觉,应当是某种疗伤术法。
“前辈。”寒霜拱了拱手,礼道:“前辈可是归凡的仙人?”
“仙人?”年轻人听了寒霜的话,横着眼睛一哂,颇有些光棍气质。“我要是仙人我能摔得这么惨?”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贺兰剑庐赵实蛋是也!”
“看赵兄方才的手段,纵然不是仙人一流,也非同凡响了。”寒霜颇为敬佩地说道,“不知赵兄师承何人?”
赵实蛋答道:“老头子早挂了,现在小爷我坐贺兰剑庐第二把交椅。”
寒霜指了指天上那一团乱战,问:“那些仙人是怎么回事?为何这许多仙人在围攻贺兰剑庐?”
赵实蛋闻言不禁咧了咧嘴:“你们是第一次见到这光景么……也不奇怪,外人看我们和仙冥那群蠢货三天两头打这么一次确实挺奇怪。”
“你们还需要多习惯一下这里的风俗啊!”他笑了笑,扭了扭身子想坐起身,却又吃痛倒了下去。
“且不说这个,赵兄看起来受伤不轻,姐姐帮他治一治?一直这样躺着说话似乎有些……”寒霜转向莫闻馨,问道。
莫闻馨点了点头。“小兄弟,可需要妾身帮你医治一二?虽然是凡俗医道,不过或许还是有所裨益。”
“请给我最好的治疗。”赵实蛋一脸严肃地回答。“价钱好商量!”
“那妾身便运针了。不会太疼的。”莫闻馨微笑道。
于是莫闻馨上前,一枚枚银针凭空飞出,刺入赵实蛋周身穴位,然后她伸手一提一捋,赵实蛋就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嗷!这哪里不会太疼了……噫!胳膊!腿!”
看到这般景象,寒霜不禁扭头掩面。折腾了好一阵儿,好歹赵实蛋摔断的胳膊和腿都算是接好了。
不过他也实在惫懒,干脆就躺在坑下面,把双手往脑袋下一垫,翘起二郎腿观赏起远方山顶的战斗起来,一边还说道:“这位小哥方才说得怕是不对,常言道坐着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好玩……呸呸呸,总之躺着说话也没什么不好。”
“你们来这寸草不生的破地儿干啥?拜师学艺?要拜师的话包在我身上,换谁说话都没我好使。”
“非也。”莫闻馨摇了摇头。“我们是来找登天台的。”
“找登仙台去昆仑啊,到这地方找啥?”赵实蛋扑腾一下坐了起来。
寒霜说道:“不是昆仑那一座。我们听闻在这贺兰山中有一处妖昊专用的登天台……”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哪枚妖途玉碟?”年轻人第一次露出了苦恼的神色,挠了挠头发,向姊弟二人问道。
“赵兄竟然知道那个玉碟的事……”寒霜有些惊讶。
“指着贺兰山的登天台,起码是千年前的那批妖途玉碟,留到现在的不足一掌之数……亏你们也忍心拆了那种古董。放到鼎朝神京的黑市里,起码五十万贯起价。”
“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们另有要事。”寒霜说。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找那座登天台?”年轻人的白发一缕缕渐次变亮,染得旁边原本乌黑的发也皎洁起来。
“寻人。”寒霜有些犹豫,却听到一旁莫闻馨言简意赅地说道:“寻一名唤作桃花的仙子。”
“什么?寻人?”赵实蛋好像听到了什么非常令他惊讶的事情,他瞪大了眼睛,发鬓两侧的皎白也骤然散去:“跨过登天台之后,就了去一切尘缘,就算找到那人,恐怕也只能敷衍叙叙旧了啊。”
寒霜一惊:“了去一切尘缘?什么意思?”
“吾等姊弟对仙冥了解甚少,还请小兄弟不吝赐教。”莫闻馨也连忙说道。“难道是洗去过往记忆不成?”
赵实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倒不会……登天台又不是轮回台,只是说,没有斩断尘缘决心的人也跨不过昆仑那座登天台。”
“而且说是如此说,跨过那座登天台的天仙,难道真的就斩却七情六欲了么?怎么可能。要是真有这般大威力,现在的仙冥就不是这副模样了。”
“也就是说,并非有什么外力扭曲了他们的心性,只是……”莫闻馨若有所思。
赵实蛋点了点头:“长生久视的仙人,和我们这些短命鬼,肯定是没什么共同语言啦。所以你们到仙冥找人,纯属自讨苦吃——不过听起来好像有点隐情?你们找那个叫桃花的仙人究竟是要干啥?”
“简而言之,仙冥棒打鸳鸯,拆散了一对儿恋人。现在留在凡间那位在弥留之际,只想见被带回仙冥那人一眼。”莫闻馨回答。
寒霜苦笑道:“这是救婆婆心病的唯一法子……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唔……”赵实蛋有些纠结地抓了抓头发;他发色中白意尽去,彻底恢复了乌黑的颜色。“这倒是没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你们要去贺兰山的登天台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们指指路——反正靠妖途玉碟中的灵讯你们自己也早晚能找到,花点时间就有了。不过那座登天台最近一次启用还是六百三十年前的事,现在能不能用还两说呢。”
于是赵实蛋跳起身,也不管贺兰剑庐处的鏖战,带着寒霜和莫闻馨向贺兰山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莫闻馨忽然说道:“说起来,我们在获取妖途玉碟时,也遇到了两个仙人。其中一个身着金袍,背缠雷环,应当是——”
莫闻馨还未说完,赵实蛋就接道:“掌法一部的废物。这群家伙看着架势不小,不过每次来都是送脸上门给人抽。”
“掌礼一部虽然没那么狂妄,可最擅长的却是和掌法一部内讧,真上阵了还是一群鱼腩。”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就算走在山谷里,寒霜抬头一看还是能看到山峰一侧飞着的芝麻大小的人影。“你们看那边,贺兰剑庐说是和天仙有仇,但一直都是掌法和掌礼一部的人找我们麻烦,掌律一部就是看个热闹,偶尔来找我们单挑而已。所以看着他们人多势众,其实习惯了也没啥。”
“掌律一部倒是能打,天仙里的武疯子十之八九都是律部中人。”说到这里,赵实蛋不禁嗤笑一声,“不过俺家祖师爷本来就是律部的人,不想干了才走了,谁不知道谁底细啊……真要互相揭了老底,大家面上都难看不是?”
寒霜听了半天,颇有些迷糊,低声又问了问莫闻馨。“大概就是捕快、禁军和大火军的区别吧。”莫闻馨回答道,“倒不是说禁军也是鱼腩,但确实职责不同。”
“怪不得来找你们麻烦的都是礼部和法部的仙人。”莫闻馨若有所思,转向赵实蛋,问道:“既然贺兰剑庐祖师是律部出身,小兄弟可听过‘律部执剑使’这个职位?”
“执剑使……执剑使?”赵实蛋猛地停住了步子。“你是在哪听到这个名号的?”
“在华山,那个法部仙人说的——他指的就是我们遇到那第二个仙人。”寒霜说道。“她仅仅一击就冰封了整座华山。”
“执剑使啊……你们运气够好的。”赵实蛋露出敬佩的表情。“若是她动了杀念,我也见不到你们了。律部执剑使,掌律一部仙君之下最强的仙人,通常也是——”
“下一位掌律仙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