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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舍悟离迷

剑心无垢 囚岛客 6070 2024-11-11 17:15

  春观夜樱,夏望繁星,秋赏满月,冬会初雪。这四景被认为是四季之极,倘若能再多上一壶酒,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这须弥山的初夏之夜,星辰罗列,银汉初显。

  风吹着沙,沙石似也在叹息。

  魏絮握紧菜刀,说道:“未想到连这么一个小姑娘,都知道我的名姓,倒让我受宠若惊了。”眼神却是杀气腾腾。

  “我熟知天下各门各派武功招式,你持刀之势正是魔宗神刀斩起手式。是以我猜想你是修罗刀魏絮。”九凝一语道破,倒是让魏絮惊讶几分,“你竟然怀了他的孩子?”

  此言一出,魏絮不禁恼怒道:“小姑娘懂得点东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让老娘来教训你。”

  言迄便握刀凝神,徐掌柜不由得惊声喊道:“小姐,这刀现在你可使不得!”神刀斩为魔宗至高刀法,这种刀法绝非人间所有,这种刀法的变化和威力,也绝不是任何凡人所能梦想得到的。

  如今魏絮有身孕在身,若催使内力强施出神刀斩,怕是腹中胎儿保不住。魏絮不禁啐骂道:“这小东西反倒成老娘累赘了。”于是只是随意摆了个架势,纵刀与九凝战作一团。

  九凝见魏絮竟以寻常所见的五虎断门刀交战,心里也是极其气恼,口中叫道:“你用这破刀法也想败我?”

  只见九凝手中剑光忽作四散,无数道剑影相互映照,似剑中有剑,变化万千。而魏絮只是用一柄钝刀以拙应巧,那剑光剑影似全被刀劲所阻,无法寸进。

  九凝见剑势被阻,于是攻势不减,反而更为疯狂。魏絮虽功力经验远胜于九凝,却因顾忌腹中胎儿而放不开手脚,因而两人竟看似势均力敌。

  九凝神色愈战愈挣狞,忽然,她使出了一道极快的剑。

  这一剑便是曾见过的那招痴断肠。

  这一剑不但迅速,毒辣,准确。

  突然,一声叹息从庄窑内传出。

  一道剑气后发先至,迎上了九凝手中的凝霜剑。九凝剑势未成,已经溃散。

  那个人从庄窑内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面色苍白,带有病态的青灰色,乱发披肩,一双眼睛已经枯槁无神。他经过魏絮身边时,眼角瞥见她微凸的小腹时,那双眼睛方才有了一丝神采。

  魏絮握住菜刀的手,终于渐渐松弛了下来。

  九凝方才起身,竟也呆立住了。

  这两个人,一个少女,一个女人,眼中忽有了一样的色彩,那是女子面对着心上人才会有的忧郁和关心。

  所以当魏絮身后的三人看到这个约莫十岁的少女竟也出现这种神情时,竟都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阿九,你还是来了?”凌无垢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主人,我总算找到你了。”九凝欣喜地说道,然魏絮已能看到少女眼中的泪光。

  他只是摇摇头说道:“你又何必来找我,你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九凝掩面抽泣道:“主人,你能带我回家吗?”

  他抬头看着九凝,眼神竟然是无比温柔:“阿九,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九凝忽厉声说道:“你既然不要我,为何当初又要救我?让我死在剑下有何不好?”

  风还没有吹过去,九凝已扑了过来,就像是发了疯一样朴过来,就像是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现在她已不再是那清淡高雅,春风般飘忽美丽的少女,而是一个喜怒无常放肆桀骜的魔女。

  他忽然手足无措。

  因为此刻他对付这样一个少女,无论是那个剑法通神的凌无垢,还是那个乐天安命的林方,都不知道该如何出手。

  是以他竟只能狼狈地后退,直至为魏絮所阻,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九凝手里忽然有剑光一闪,凝霜剑已出鞘。

  可是这危险的一剑并没有中,因为他身后有一个女人,一个有身孕的女人,一个让他闻之喜极而泣的小生命仍在孕育中。

  于是他剑气凝指,一指迎上了九凝手中的凝霜剑。剑指与剑尖相拼,竟发出了金属相击之声。

  巨大的气劲顿时将九凝瘦小的身躯抛飞,凌无垢右手则是鲜血淋漓。只在这一刻,众人才想起她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少女。

  铁匠不禁问道:“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剑神你这是欠了她的情债?”

  话刚说完,魏絮的眼神就差点将他杀死。

  九凝挣扎着起身,指着魏絮哭道:“为什么你让她怀了你的孩子?我娘亲过世时,托你照顾我,是不是?”

  凌无垢叹息道:“我没做到,是我对不起她。”

  他沉吟片刻,说道:“阿九,过去你的身世我多有隐瞒,现在让我给你道来。”

  不料九凝出声打断,说道:“我早知道了,我是前代魔宗宗主之女,我娘亲曾经与你有一段情。”

  “不错,我的确与李觅云有过一段情缘。我初出江湖时,与李觅云萍水相逢,曾一同游历。她蕙心兰质,来自中州李氏,确是大家闺秀。只可惜我那时只知求剑,终究是错过了她。后来她便嫁给了燕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未想凌无垢此等人物,竟然也有过一段隐秘的情事。想必这个李觅云就是九凝的母亲了,而这个“燕兄”,让人不禁想起了前代魔宗宗主燕自明。燕自明武功极为高强,与凌无垢曾是好友,然十年前魔宗爆发了一场内乱,燕自明自此下落不明。

  凌无垢说道:“魔宗内乱并非无迹象,我意外得到消息,于是前去魔宗驻地助手。然而我到了之后,才发现内乱已起,燕兄失踪。燕夫人那时怀胎九月,竟受惊难产,不幸亡故,只留下一个女婴。”

  徐掌柜不禁插嘴问道:“这女婴便是九凝了?”众人均是同一想法。

  凌无垢沉默许久,似在回忆,半晌后才说道:“那日我刚到时,燕夫人因难产而痛苦难忍,央求我保住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以我不得不用剑剖开她腹,由此我取出一名女婴,而燕夫人最终却含笑而终。”

  九凝听得眼泪直流,她说道:“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把她的孩子托付给了你。”

  凌无垢点点头,说道:“确是如此。”

  九凝尖叫道:“那你为什么没做到!”

  凌无垢忽叹息说道:“阿九,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吗?”

  九凝不明就里,说道:“我叫燕九凝,我父亲是魔宗燕自明。”

  凌无垢长叹道,说道:“不,你的名字,其实是李清霜。你不是燕自明和李觅云的孩子。你的亲生父亲,是中州李家的李陌,李觅云是你的姑姑,当朝丞相李晟是你哥哥。”

  九凝呆住,说道:“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是她?”她似想起那个与自己极其相似的少女,心中震惊。

  魏絮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小姑娘身世如此复杂?”

  凌无垢说道:“那日我将那女婴带回去之后,中州李家便上门拜访,晓以利害,欲收养女婴。我一心求剑,总觉带一女婴游历江湖总是不妥。于是同意李家抚养女婴,后来李家又提出,以另一名年龄相似的女婴来替代燕兄之女寄养在凌家庄,这样燕兄之女方可李代桃僵,好好地活下去,如此才算不辜负燕夫人的嘱托。这便是九凝你从小就在凌家长大的缘故,只是未料到你们两个竟然无论天赋亦或是相貌,都如此相似。”

  九凝自小聪明异常,甚至接近生而知之的情状,诸子百家,剑法技艺,融会贯通极快。李清霜无论相貌与天赋均与九凝无差异,只是后者身份显贵,而前者不为人知。这事致使凌无垢念头不通达,尤是当年以剑剖腹取婴一事,竟致使他性情大变,冷漠异常。

  众人久久沉默,未想这九凝的身世,竟会如此曲折。只是场中的九凝,听完凌无垢一席话后,呆立良久,神色不住变幻。

  突然,九凝一阵高声尖叫,几乎要震破夜空。徐掌柜和张铁匠不禁用手捂住耳朵。

  只见九凝又哭又笑道:“我是李清霜?我是燕九凝?我到底是谁?”其情状若疯似魔,不多时又致走火入魔,竟直直地倒下。

  魏絮心中怜悯,于是赶忙对九凝施以针灸。不多时,九凝转醒过来,眼见围观众人中有凌无垢在其中,竟放声大哭道:“主人,我终于找到你了,别丢下阿九一个人走好不好?”

  凌无垢只得微笑着抚着九凝脑袋,一边哄着道:“阿九,我只是悟剑去了,没想丢下你。”

  眼前此主仆二人前后态度迥异,众人皆醉而不能言。

  凌无垢看着魏絮说道:“她的母亲与你应该同出于魔宗师裳潇门下。”

  魏絮心中一惊,问道:“你怎知我是魔宗之人?”

  凌无垢说道:“那一日我见你以黄金刀气之境,使出了魔宗至高刀法神刀斩,便猜测你的来历了,直至阿九方才问你是否姓魏,我才确信你应该就是大虞三公主魏絮。”

  魏絮见状,于是将自己身世娓娓道来。

  原来昔年先皇曾游历江湖,邂逅一名商人之女。因该女以酿酒为业,是以怀孕后便决意生男以酒庄为贺,生女便酿一百坛女儿红作为将来的嫁妆。然该女背地的身份实为魔宗门下,是当代魔宗圣女师裳潇的姐姐。魔宗莲部以美人计,试图将该女子送入宫中。是以魏絮一眼便被九凝认出,只因她与师裳潇面容颇为相似。

  后魏絮之母被接入宫中,因身份暴露而被打入冷宫,魏絮自小虽为三公主,却因此多遭受欺凌。

  后来机缘巧合下,魏絮习得神刀斩而入大虞御奉堂,成为供奉高手中少有的女子,身份地位由是有所改观。

  十年前因黑龙军和御奉堂支持太子,反对二皇子魏休继国祚,结果一夜之间黑龙军、御奉堂均被屠灭。

  魏絮因身世复杂,亦受到牵连。魏絮母亲被逼饮鸩而死,于是与部分残存者远逃至荒漠边缘,颠沛多年,终在无歌镇隐居。自此魏絮便视魏休为仇敌,甚至弃魏姓而不用,然终因魏休权倾天下,竟不敢复仇。

  如此交谈后发觉,这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竟都发生在十年前。江湖朝堂,竟混做一潭深水,让人不禁遐想似有一张无形之手在编织一张大网。

  众人不明所里,只觉疑云密布,细思极恐。

  凌无垢叹息道:“阿九的心智,因其分魂症的缘故,一直都不稳定。有时似少女,有时又过于成熟。昔日炼制七情忘世,这药起初是为了给她用的。只不过后来,为悟人间之剑,我铤而走险,忘世而入世,多尝人世冷暖。尤其是在见了那一式痴断肠之后,这人间之剑,我亦有设想了。”

  略一沉吟后,凌无垢忽问九凝道:“阿九,你到底想做哪一个你?”

  九凝低头轻声说道:“自然是能留在主人身边的我。”她脸上已有泪光。一双朦朦胧胧的眼睛,又在痴痴迷迷的看著他。

  凌无垢摇头说道:“你有适合自己的路要走,而这条路上,必然是没有我。”

  九凝猛地一抬头,惊道:“你又要抛下我了吗?”

  凌无垢再次摇摇头,只是把凝霜剑递给九凝,说道:“九凝舞清霜,佳人本天成。阿九,你知晓自己究竟要做谁了吗?”

  九凝低头又抬头,喏喏说道:“我想做李清霜,这是该是我本来的身份。”

  凌无垢摇头,说道:“不,你不想。你再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再回答我。”

  九凝有些茫然,犹豫片刻,说道:“我想做你的妻子。”

  凌无垢又摇摇头,说道:“不,我不想。我从小视你为妹子,甚至视你为女儿。我的妻子是这一位。”他指了指魏絮,魏絮不由得颔首笑了笑。

  九凝茫然无措,不禁问道:“那我究竟是谁?谁究竟是我?”

  念念叨叨中,只见九凝忽抱头痛哭,凌无垢却依然平静地说道:“你就是你,谁也不是你。你是燕九凝,是我凌无垢的好妹子,也是我无垢剑心的继承者。”

  九凝忽而停止哭泣,厉声说道:“天下何曾无垢,又哪来的无垢剑心。你的剑道,本就是错的!”

  眼见九凝态度忽而大变,魏絮不禁捏紧了衣襟。却听凌无垢仍是平静地说道:“正因世上并不曾无垢,是以须无垢之心为至高追求。倘若这世间万物皆有垢而不去搽拭,则有垢而有咎,人心之乱始也。你其实早知晓这个道理,却因自身分魂症而妄自菲薄,自视为有垢,进而忘却了你的一颗无垢剑心。”

  此言既出,九凝只觉醍醐灌顶。原来无垢剑心,竟在己身?

  九凝闭目良久,只觉昔日种种都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倘若我又不是我,我又该是谁?谁又该是我?我既是我,则我又是谁?我又该往哪里去?

  这些问题在九凝脑中不断萦绕,直至重压尽去,她终是说道:“我身中住着两个我,现在我不需要她们了,我就是我。我既不是李清霜,也不是燕九凝。从今日起,我便是凌九凝。”

  见九凝终于跨出了自己的一步,凌无垢终是欣慰地点点头。

  九凝忽问魏絮道:“为什么你能放下过去?我先前已不知我活着的意义。”

  魏絮只是答道:“只因你用的是剑,我用的是刀。”

  九凝咀嚼此话良久,忽反手抄起凝霜剑。

  这一剑便是他曾见过的那招痴断肠。

  这一剑,九凝身姿飘逸,泪眼婆娑。

  这一剑,九凝脱俗出尘,简傲绝俗。

  这一剑,九凝云愁雨怨,情意绵绵。

  这一剑剑均是痴断肠之剑意,旁观之人均受其影响,悲难自抑。这一剑甚至已达到连凌无垢自叹未曾窥叹的“人间道”之境。

  剑招舞完,九凝对凌无垢说道:“昔日种种,我皆以痴断肠一剑断之,我从你这里学到的一切,我都还给你。自此以往,我决意不再用剑。我将以刀斩之”。言迄,她以掌抚刃,顿时右掌鲜血直流,剑刃染成了血色。

  九凝之言,饶是凌无垢也颇感惊讶,见她确是执意弃剑从刀,魏絮嫣然一笑,说道:“此言甚好,我有一刀,可传于你。”

  魏絮说完,便从身上掏出一卷陈旧的羊皮抛给九凝。九凝接过一看,正是神刀斩。

  九凝点点头,不再言语,与众人告别。

  九凝决意学刀,又何曾不是以刀为念,欲斩断过往种种?

  眼见九凝之身影逐渐消失,魏絮不禁叹道:“阿九真是个奇女子,想必十年后又是一个武林传奇。我若是有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儿,该有多好。”

  凌无垢笑道:“那我一定会教她剑法,让她也成为剑神。”

  魏絮担心凌无垢所中之毒,虽疑惑为何他中毒半年多都还没死。终究还是提出了自己的隐忧:“你这毒无药可医,到底应该怎么办?”

  凌无垢只是淡淡一笑,说道:“无药可医并不等于无人可医,以我内功,只需运功三日,便可排出。”

  魏絮惊喜道:“竟可如此?”

  凌无垢点头道:“我服七情忘世只为忘世而入世,如今前有夫人你让我感知世间温情,后有九凝痴断肠之剑意使我初窥人间道,这忘世之毒,也该了了。待此间事了,我们就拜堂成亲。”

  这一席话,竟惹得魏絮面红耳赤,眼带泪光。那些空坛的女儿红确是未白费,竟喝回来一个姑爷。只待一切事了,便可天高地阔,自在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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