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的确杀不了你。”
无情魔君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可否与我说说你的事?”
他没有问齐迹如何发现他的。
世家子弟,只要知道祖灵树是问道树,那他就是满身破绽。
“看来这小辈身上,有千里传音的法器。”无情魔君心中暗道。
问道树的细节,不是谁人都知,此人三日前离开幽谷部落,不过一日又返回。
一日时间无法往返鲤城和此地。
想来是这小辈,以法器向家中长辈道出此地异样,得到提醒了。
被老贼秃设计,困于问道树已有两百年,十七年前问道树发生异变。
自己方才能以一缕分身,附于谈元亦身体。
然后又从谈元亦体内排除,投胎成为谈明朗。
直到三年前,方才觉醒宿慧,却是无法亲自拔出问道树。
问道树与谈元亦的血脉精神相连,身为谈元亦的骨肉,他无法奈何分毫。
自那之后他就开始布局,诓骗谈元亦设下三杀刀作为伏笔。
推动谈元亦与外面联系,偷偷在那批药材中,留下暗号流通四方。
一年前才被前任长老姜尤寻到,不曾想那厮如此不济事,被这后辈杀了。
倒也不怪他,谁曾想,在凉州比金山银山还稀罕的世家子弟,这么容易就给他遇到了。
此人刚至幽谷部落时,谈明朗就催动法身消耗生机,催熟了问道果。
以本来就立下的仙树垂青者身份,诱导谈元亦对其动起杀心。
又以问道树为诱,让此人对付谈元亦。
不曾想,百密一疏,功亏一篑。
一切都是不明了此人的身份导致。
也是因为他不像表面那么容易诓骗。
明里任侠姿态,实则心机缜密,不乏奸诈。
现在只能让其多多开口,方能了解其人。
是人都有破绽,只要对症下药,就能打开缺口,寻觅到一线生机。
无情魔君头生痛感,识人弄心本就不是他的强项。
他生来无情,不知有情,亦不懂人心。
只能愚笨地尝试去理解,然后破开人心缺口。
“这小辈当真是心如磐石,胜局已定却缄默其口。”
斩去心中的烦闷之后,无情魔君学着那人,如老僧入定般,盘腿坐下。
两相静默下,必有一人打破寂静。
“谢涟施主,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打破寂静的是第三个人。
声音刚至,便见一名老僧从天外飞来。
他长眉长须,眉须皆白,手托金钵。
“一安万安。”老僧对着齐迹点头道。
齐迹看着这慈眉善目的老僧从天外降下,又看了看无情魔君。
他心中也是惊骇,随后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此劫因谁而起,理应由谁了断。
这就是李清玄找来的人,净峰寺方丈,“降魔罗汉”不空大师。
“老贼秃!”
谢涟见到来者,却没了刚才的愤怒,只有震惊。
他转头看向‘百里行棋’,“百里家什么时候跟净峰寺有染了?”
“此人的身份是随口胡诌的。”
谢涟马上就明白了,自己竟然被个小辈当猴耍了。
此时此刻,在他的眼中,齐迹的可恶仅次于老贼秃。
“能从问道树中逃出一缕分神,看来谢施主你修为精进了。”
老和尚开口,将仇恨从齐迹身上拉了回去。
“老贼秃!当日你以计骗我入这问道树,我不服。”
仇家见面,分外眼红。无情魔君的道心也荡起了涟漪。
“当年是施主要与我做那道心之辨,自愿入局。”
“老衲惜你百年修为,才把这颗婆娑宝树植于你心。”
“本望你逆证有情,谁知施主还是执迷不悟,方才陷于囹圄不得脱困。”
不空大师双眸微阖,一脸惋惜道。
“你这贼秃,舌绽莲花,以为我还会信你?可敢挪开那问道树,与我再做过一场?”
谢涟已是有些失了理智。
“便是让你脱困又如何?”不空大山抬眸说道。
在谢涟惊愕的目光中,问道树被连根拔起,收入了老僧的金钵中。
感受到地下与之相连的法身重返天日,谢涟褪去凡躯重返法身。
“哈哈哈哈哈!”
随着狂笑声起,一名发梢斑白的男子,在场间瞬身而出。
他法力一转,尘土荡散,恣意飞扬的神色回到了脸上。
“太污秽了。”谢涟轻笑一声。
那名缄默至今,见到自己法身重现后,就露出惊惧神色的小辈,顷刻间被炼化成沙。
“我的修为精进了。”谢涟心生喜意。
方才脱困,本以为实力十不存一,实则法力更胜以往。
魔君一称,更加名副其实了!
“老和尚,你不是说我非无情吗?”
谢涟看向不空,放声大笑道:
“有情否?”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座幽谷部落的生灵,皆是在一声闷响下,化为齑粉。
魔君一念,万灵寂灭。
“无情否?!”谢涟狂笑道。
“此乃杀戮道。”不空大师摇了摇头。
“杀戮亦是无情道。”
谢涟道了一声,还想继续说话,心神却是一晃。
一股刻骨铭心的痛意,在他心中滋生。
谈小然、谈大德、谈三狼......
幽谷部落中的一张张面容,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无法割舍。
“妄境之中都无法勘破无情,谢施主何必执着?”
不空大师微微一笑,只见他伸出手掌。
谢涟闻言迎目望去,只觉得心神都被那只手掌吸附过去。
而后眼中所见就是天旋地转,画面随之一转。
方才化为齑粉的众人,又出现在谢涟眼中。
问道树也安然矗在那里,那个可恶的小辈,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掌中佛国,掌中佛国......”谢涟失魂落魄道。
“尚差些火候,还未能称作掌中佛国。”不空大师轻笑道。
在齐迹眼中,刚才这无情魔君,道了一声不服之后,便失了智一般大笑起来。
他一会扮演弃天帝,一会口吐有情否,一会又问无情否,不知在表演给谁看。
“太丢人了。”齐迹评价道。
“这不是我的本意...这不是我的本心!”
“死贼秃,你算计我!”
“竟敢以这帮贱民的血脉污我本心,我要啖尽你的血肉骨髓!”
谢涟短暂丧气后,似乎无法接受现状,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施主你出身六道大族,为证无情杀自家满门,但,若是无情何必自证?”
“我关你在这两百年,本望你佛魔合一,逆证有情。”
“无情道不是你该走之路,便是这位谈元亦谈施主,都比你更为无情。”
“这老和尚怎么知道谈元亦的?”齐迹闻言眉头跳了跳。
谢怜则是如遭雷殛,心神俱震。
“怪不得了却峰那位说,他求杀生道好过无情道,只知杀生,枉称魔君!”
“你们如何能懂我?!如何能懂无情?!”
“入老衲瓮中来吧。”
不空大师不再多言,手中金钵一晃,便将谢涟收入其中。
“若是他日证得无情,必叫你净峰寺五峰崩塌,血流成河!”
无情魔君虽入瓮,尚有余音缭绕山谷间。
“你看这谢施主,便是放狠话也不得无情,只知杀戮。”
“老衲不得不渡啊!”不空禅师看着齐迹,似笑非笑道。
齐迹被看得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施主秉持本心,无需他人也可自渡。”
老和尚突然露出孩童般的笑,对着齐迹眨了眨眼睛。
“借大师吉言。”齐迹做了个单手礼。
“施主不诚啊。”不空大师笑道。
“心诚即可。”齐迹笑了笑。
不空大师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手中金钵又是一晃,场间昏迷的众人,皆是被收入其中。
“大师这是何意?”齐迹急声问道。
“还有几个。”
老僧没有回答,手中金钵对着远处几个角落轻晃,又有五六个人影被收入。
齐迹看到谈不得也在其中。
“此间居民与谢涟相处甚久,恐被魔念沾染。”
“老衲须将他们带回五峰山中教化,确认无碍后,便可为他们寻个善缘。”
不空大师这才为齐迹解释道。
“有劳大师了。”
净峰寺身为正道,贵为大宗。
又是李清玄安排过来,处理此间之事的人。
齐迹也听出了,他会妥善安排部落居民,便也就放心了。
“就此与施主相别了,有缘再会。”
不空大师不再多言,与齐迹道别一声,便伸出手隔空一抬。
只见问道树方圆三丈皆被挖出,宛若一座小山。
看着那座小山与不空大师一同遁去,齐迹露出苦笑。
“这老和尚倒是啥也不落。”
齐迹摇了摇头,往山外走去。
一事了,还有百事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