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跟着陈大树去了县城，住进了书坊。
一个占地有寻常铺面三倍大小的书店，陈实成了里面的少爷。熟悉不到两天，陈实被父亲陈大树带到了一个中年男子面前。
“徐先生，小儿顽劣，不识文字，还请先生收入学堂后，严格管教。”陈大树没理会陈实那诧异的眼神，对着中年男子说道。
“哈哈，好说好说。陈坊主也知，我这小学堂，本就有教人习字课业。坊主公子来我这学习，更增我学堂名声。”中年男子爽快地笑道。
“先生当世大才，陈某不敢当。”陈大树谦虚笑道。
看着眼前两人，陈实莫名觉得故事书里一句‘社会、社会’的现实翻版。
那场神奇的大戏之后，新朋友离开了，青年的见闻却没有消失，都存在那本薄薄的书里。
陈实最近一直把那些见闻当做故事书来看。他不羡慕故事书里的奇妙事物，他很开心能知道世界还可以这么大，他也想走更远看更多。
就这样，陈实进入了学堂，从识字开始。
——
一个月后，学堂放假三天，陈实也回到了书坊。
“你是说，你完成了识字考核？”陈大树手里拿着张薄薄的纸，颇感惊讶地问道。
纸上面简单写着【识字课/陈实/优秀】，还有课业老师的签名。
“是啊，阿父，识字这么好玩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点教我啊！老师都夸你这个书坊掌柜教得好，我才学得快。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没教过我，拖了我学习进度。”
陈实一脸‘我为你操碎了心’的口气回道。
看着眼前不知是机灵还是调皮的儿子，陈大树不禁思量“莫非我儿，有...”
还未等陈大树思量出结果，陈实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先生说我可以自己看书了，书坊的书比学堂里都多，我觉得以后我就待在家，不去学堂了！”
“书坊的书你可以看，不过只能看我选给你的。学堂也要去，我会和大先生谈好，给你选几门其他的课业。”陈大树并没有答应陈实，却也没有完全拒绝。
“不管石头是不是天资非凡，既然是我儿，就当做是吧”陈大树心里感叹道。
之后，陈实成了学堂孩童羡慕的对象，不用等到休假，就可以随时回家。
不少人以为是学堂看在陈坊主的面子，教过陈实的老师先生们却知道，这只不过是陈实能优秀通过多门课业考核的优待。陈实的时间自由了很多。
学堂的课业主要是技能型，算学和农学为主，也会根据教学先生的不同而增减些课业。比如只在学堂待过一年的一位先生，就教授了一些医药学知识。
家学不同的学生回家还要学习家传课业。陈实问过陈大树，他们陈家的家传是什么。陈大树笑着回答，还没有家传，陈实什么学的好，什么就是陈家家传。
最开始陈大树选给陈实各种不同类别的书。一段时间后，陈大树发现陈实的兴趣，更多地放在虞国历史、地理以及医药上。
陈实不时跑到他跟前说“就这一点点？看不到一个时辰啊。阿父，这么短，没有客人投诉我们书坊吗？”
陈大树憋着气消失了一段时间，说是要提高下书坊质量，收购些孤本古籍。
神采飞扬的陈大树回到家向儿子展示自己的收获。
“阿父，你回来啦。看你神色昂扬，收获一定不少吧。我看看都有哪些。”陈实高兴地接过陈大树背后的书箱。然后乖巧地递上一杯茶水。
“莫要小看为父，这些书够你读上一年半载的了。”抿了一口茶的陈大树神色淡定地说道。
“《古虞记》残本、《满星园录》，还有这些第一次知道名字的书。啧啧！我们家这么富的吗？”陈实一边翻看书箱里的，一边随意地问道。
“富倒是谈不上，只是为父交友广阔罢了。”陈大树颇有自得说道。
“哦，这样好。我最近整理了下书坊的书，列了个我感兴趣的书单，里面有一些知道书名，有一些同名但是不同作者。希望阿父能帮忙收集看看。到时我会将最后成果汇集整编，一并分享给阿父的好友们。”陈实认真的说道。
“收集倒是没有问题，只是你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吗？”陈大树放下茶杯，沉吟了会说道。
“阿父莫不是小看了我？！”陈实坚定地说着，为了加强语气，整个脸都严肃了起来。
看着眼前故作大人表现赢取信任的蒙童小儿，陈大树摇摇头说道“虽然没要求你，如其他小儿般天真可爱，可你这番作势实在引人怪异。让你阿公看到，定会以为我呵责甚严、毁你天真。”
“我也不小瞧你，会将你话当真。但是你也莫要累着勉强自己。”陈大树看着陈实认真道。
“阿父体谅人，阿公如果说你，到时我会给你撑腰的。”陈实脸色一松笑道，“这收集整理不是一时的事情，有计划慢慢来就可以，累不到我的。
况且一点也不勉强，我是乐在其中。我不知道阿父准备让我进入的武院，什么时候才会开到我们县城，但是我想，就算是学武，多看书也是没有坏处的。”陈实解释道。
从小分居两地、并不十分亲近的父子俩之间的疏离感，不知不觉间已完全散去。
搜集整理的事情慢慢在做，学堂偶尔也会去，书坊后院那间屋子成了陈实最常待的地方。
——
春去秋来，几番往复。六年过去了。
陈实书桌上摆着三摞纸，从左到右封面上写着：《风俗小志》、《石头游记》、《本草浅记》
县城学堂有一门通识课程，里面也会讲解一些历史和地理。但是太过浅显，只是说虞国立国多久，当代虞皇功业彪炳，要尊敬虞皇之类。
立国前历史以及彪炳的细节却是丝毫没提，但这也并不影响什么，毕竟这些都距离柴米油盐太远了。
地理方面也是简单提了些虞国都城所在，以及天下郡县。着墨最多的是本地县城周围的情况。作为一个生活范围最远不到郡城的个人来说，知道这些已经足够。
但是对于那些想要传承下去的家族、或者想走出更远的人来说，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陈实看着这三摞纸，沉思了一会。又从左边两堆中各抽出数量不等的几张，他暗暗思量。
《小志》中存疑和可能为朝廷忌讳的内容只能自家研习，剩下的内容是送于好友，还是刊行发布就交由阿父安排。
《游记》假托路人甲石头之名，游览虞国。实际其地理内容却是真实可查可验证，陈实打算在之后行走四方时可以不断删改。
不过其中一些不为大众所知的地方，看描述耸人听闻，诸多例证也不似谣传。这些地方当循旧例不做公开。
《浅记》内容可以不用修改，只有这本他是只做了些单纯整理的功夫。一者资料着实不多，再者这本书的许多内容，都是从医学大家孟问流传的著作中摘录，全本《浅记》只记录与普通百姓生活相关的草药。
六年来，陈实深知自己最大的收获，不是眼前这三本可刊行于世的书。
这些书里的知识，谈不上创新。朝廷以及大家族甚至自己县城内，一定有比这些更完整更详细的总结。
陈实没有因为自己做的不是开创性的功夫，而心生懈怠。整个收集整理过程中，除了陈实自己，阿父也花费了不少精力。随着收集工作接近完成，阿父眼中的期待也越发无法掩饰。这三本书正是一个不错的交代。
游离在这些知识之外、支离破碎却有少许根脉提纲挈领的一个庞大体系，才是陈实最大的收获。陈实把这个体系称呼为‘武’。
是的，六年过去了，武院仍未在县城开建。陈实没有入学，却以另一个角度开始接触到了‘武’。
‘武’不在那些知识本身，而在这些知识发现的过程中。
陈实把自己对‘武’的认识，写成了不到三千字的小册子，满怀激昂地命名为《陈实讲武》。这是一本真正属于自己的书，也是能伴随自己一同成长的朋友。
陈实坐在椅上闭目假憩，六年来故事书里记忆越发淡薄，谈不上忘记，只是在需要想起时才能想起。
这六年来的学习，也让陈实渐渐意识到，那位故事书里的朋友或许和自己并不在一个世界。至少，不是同样生活在虞国这片土地上。
在《陈实讲武》完成后，故事书已经彻底变成一片空白。那一刻，陈实明白，这是那位朋友最后送给自己的礼物。
自己可以把他留下的书当做故事来看，也可以像现在这样，明悟自己的道路，书写自己的故事。
动念间，意识中故事书封面被陈实刻印下《陈实讲武》几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