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寒见“辰·九天剑吟”来势凶猛,只能用天罡之气护住身体,他本想用地灵珠遁入地下逃走,但他生怕剑辰将剑气扩散到泥土中,何况白沐凌还在地面,百里寒不敢轻举妄动。
“寒哥,我们……认输吧……”白沐凌脑海中一直闪着一个念头,她想,若是自己和百里寒逃离京城、不问尘世,纵然自己心愿满足,那自己的父亲家人该如何是好,自己的丫鬟姐妹该如何是好,所有人都要为了她一时的冲动而遭殃,未免太过于自私和无情。但百里寒不辞劳苦地一次次想要救她,自己又回忆起种种往事,心早已许给了他,随即又想到自己已经和杨泉成亲,早已不再是之前天真烂漫的白沐凌……
春去秋来,年华易逝,依稀记得桃花下和百里寒一起赏花吟诗,那时,天下尚未动乱,所有的一切尚未发生,岁月的长河奔腾不息,任由再大的本领,也不能让时光倒回,阻止这一切发生。白沐凌从未想过,初春在桃花树下吟诵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再次在桃花树下,居然是解开自己已失的记忆的重要钥匙。在她回想起记忆的那一刻,太多的话要说,太多的事情要做,但又因为处境和这世道,不能随心所欲,也不能任性而为。所以,她思考再三,决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希望能给百里寒一个保护,保护他能够在乱世中全身而退。
她想和百里寒一起离开,又不想和百里寒一起离开。白沐凌的心里矛盾至极,却只能道出来放弃。
“不,我要带你离开!”百里寒虽然和剑辰目前仍未分胜负,但他还有祭奠狂热没有用,何况目前对手只有剑辰一人,如果不拼一下运气,不知道下次这样的机会还有多少。
“百里寒,你自讨苦吃,怨不得我!”剑辰挥动追魂剑,“辰·九天剑吟”一出,一道道狂风和剑气向他席卷而来。
百里寒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他没有躲避,也没有认输,而是一式“千里冰封”,企图打开一个缺口。但狂风一直撕裂着他的周围,百里寒想用冷气和寒玉剑的锋利打开局面,无奈剑辰手中握着追魂剑,追魂、寒玉都是神器,一个嗜血、戾气重,一个酷寒、性如玉,双方一时也奈何对方不得。
百里寒此时被剑辰的“辰·九天剑吟”所包围,正在全神贯注地对敌,但忽然一个黑影不知从何处奔来,掠走了白沐凌,随即消失在远方。
“凌儿!”百里寒心急如焚,胸口刚刚取血的伤口迸裂,许多鲜血喷涌而出,随即脑袋迷迷糊糊地单膝跪倒在地,身体颤颤巍巍就要倒下。
剑辰收招,对苟延残喘的百里寒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藏剑谷从来杀人不眨眼,今日就杀了你小子,以绝后患。”他手持追魂剑,便要向百里寒刺去。
“哥哥,不要!”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一少年从树梢跃下,挡在百里寒身前,这少年面容洁白光滑,生的水灵,正是归云山庄的云心了。
“云心兄,你不要管我,你快走!”百里寒迷糊中看到云心挡在自己身前,心中一暖,又怕他功力低微,反倒搭上性命。
剑辰忽然听到云心声音,心中顿了一下,他端详着眼前的这个少年,冥思了片刻,道:“你刚才叫我什么?难道你……便是我妹妹,剑心?不可能,她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你一定是在骗我!”
“若问人生有几何,剑道至尊藏剑谷。一剑惊鸿何人问,便是无量辰与心。”云心缓缓吟诵道,“若是小妹没记错,哥哥应该今年刚好十八岁,再过一个月便是哥哥的生日罢。”
剑辰握紧拳头,那首诗正是剑君在他们兄妹年少时教他们的,其中“辰”便是哥哥,“心”便是妹妹,但剑心在她十岁那年离家出走,在江湖落难,遇到归云山庄的独孤云,便改名为“云心”,而非“剑心”,那时剑心年纪尚小,在江湖中浪迹,打扮成一个乞丐小子模样,而独孤云又潜心修道,对剑心的身世和性别都不太在意。于是,剑心在归云山庄,一住便是六年,好在大家也都不曾怀疑,就连百里寒最初也看不出来。在剑心消失的同时,剑君生气又懊恼,却又找不到剑心在何处。他脾气高傲,不愿说自己寻不得剑心,只能称她已经遇难,剑辰虽然悲痛伤感,却只能接受失去妹妹的现实。
“妹妹……真的是你吗?可你为何这些年都不曾回藏剑谷?怎么变成一个假小子模样?”
“爹爹他,还在生我的气吗……”剑心恢复了之前的女声,看着眼前阔别多年的剑辰,只觉得剑辰长高了许多,也强壮了许多,尚未完全褪去年少稚嫩的模样,却已经变得愈加玉树临风。而她自己习惯了多年装成假小子模样,忽然嗓音转变,百里寒听的有些奇奇怪怪。
二人互相诉说了相思和担忧,剑辰端详着剑心的眼睛,凌晨的微风吹着他修长的银发,好似吹来了过去的年少和旧事。最初剑辰不敢相信,但后来后尤恐这是一场梦,梦醒后就要和失散的妹妹分开,他对着剑心凝视,越看越像之前朝夕相处的亲妹妹,忽而走上前去抱住她,说道:“妹妹,这是梦吗……没想到还能再遇到你,等哥哥办完事情,我们就回藏剑谷好不好……”
剑心意识到百里寒还在身后不远处,她缓缓推开剑辰,脸颊一红,道:“哥哥,百里寒于我有救命之恩,你能不能……放了他……”
剑辰已看出剑心的心思,对百里寒说道:“小子,你受伤不轻,我剑辰不杀有伤之人。”他投过去一瓶止血消痛金疮药,“今日便宜你了,但这寒玉和追魂我还是要带走的。”
百里寒点了点头,将寒玉剑丢给剑辰,说道:“多谢云心兄和剑辰兄,可是……”他仍然叫剑心“云心”,又想到白沐凌被人掳走的事情不免有些担心。
“刚刚掳走少夫人的是丞相的手下,你不用担心,少夫人现在应该已经回府,她很安全。”剑辰瞥了一眼百里寒,随即转过头看剑心。
“如此便好,可是……”百里寒见白沐凌刚恢复记忆,又被丞相府的人夺去,以后想要潜入丞相府救人怕是更难,不禁神色黯然。
“天涯何处无芳草,白沐凌姐姐已经成婚,若是和你私自离开,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不知道多少无辜的亲友要遭殃呢。”剑心明白事理,她刚刚就听到百里寒他们的谈话,于是便劝诫百里寒不可冲动。
“不早了,我们先告辞,小子,多练练剑,改日再和你打个痛快!”剑辰爽朗地笑了几声。
“百里寒,你多保重……”剑心不舍得看着百里寒,又不得不和剑辰离开。
剑辰和剑心辞别百里寒,临走时抛下寒玉剑。在剑辰心中,百里寒剑法奥妙,若不是仗着追魂剑和今日百里寒心头有伤,实在难分高下,顿时有了英雄相惜之意,何况自己已经夺回追魂剑,寒玉剑迟早要拿回,而自己又见到了阔别多年的亲妹妹,心中一块大石落下。他不愿百里寒赤手空拳,也怕下次见面不能见识更精妙的剑招,于是特意抛下寒玉剑给他。
这时已经黎明,百里寒看着远去的剑辰兄妹,心中感慨万千,他戴上面具,回了客栈。
客栈中,百里寒一人独坐在床头,思绪万千。“该死,为什么那么多高手愿意为丞相效力,为什么总有人跟我过不去……不能等了,必须面见圣上!”百里寒双手紧握成拳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新皇正是先皇在位时候的太子,叫做曦。曦之前曾经和百里寒是幼时的玩伴,只不过后来由于百里家事务繁忙,百里寒一直没有时间再随意进宫,他们的关系便一直没有进展。直到先皇遇刺驾崩,曦继位,但处处受丞相管控,再加之曦手上没有兵权,便只能大小事务都由丞相说了算。渐渐地,曦也有些麻木,开始荒废政务,索性沉迷酒色,不再参与政权纷争。曦的皇权,名存实亡。
在客栈休整了一日,入夜,百里寒潜入皇宫。
宫中,新皇曦正和一个妃子饮酒。
“今日来新殿完工、秋粮丰收,孤甚是欣慰。”
那妃子用娇媚的女声道:“陛下真龙天子,国泰民安都是您的功劳。”
“只是那起义的叛军一直不能剿灭,实在是孤的心头祸患。”
“陛下莫急,一切有丞相操劳,您坐享其成,岂不美哉?”
“说的有理,美人儿,你不仅人美,说的更美……”
百里寒躲在屋檐,听着新皇曦和妃子之间的甜言蜜语,心中一冷,想道:为何这世上总有那么多有情人可以朝朝暮暮,而我却不能和自己所爱长相厮守。随即心中愤怒,天下百姓之苦,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又岂是你们这些人能够体会的?曦兄,这么多年了,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活泼的少年,而是变成一个行尸走肉的空架子了吗……
百里寒想要直接跃下去讨个说法,但又恐怕惊扰了宫中,他灵机一动,把寒玉剑藏在屋顶,自己在殿外点了一个送酒的太监穴道后,换上衣服,蹑手蹑脚地来到殿内。
“启禀陛下,您要的酒来了。”百里寒故意变了一下声音,他戴着面具,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把酒呈上。
“孤知道了,下去吧!”
百里寒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他挪了挪身子,却又迟迟不退。
“怎么,还有事要禀告吗?”曦卧在妃子旁边,漫不经心地又饮了一杯酒,懒洋洋地说道,并不生气和责怪。
“陛下整日饮酒作乐,可曾想过当时黄风岭上,天神井旁,先皇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百里寒沉沉的说道。
曦把酒杯一丢,神色有些恍惚,站起来对着他道:“大胆!你们这些下人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对先皇不敬!”曦看着眼前戴面具的百里寒,忽然说道:“孤早就下令,朝廷上下,凡事议论此事者死,你是谁,居然敢如此言语?”
“曦兄,臣不敢对先皇有任何不敬,但先皇之死,臣必须找曦兄说个明白,为我百里家澄清!”百里寒抬起头,揭下面具,用浅蓝色的眼瞳看着曦。
“你是……百里寒?是你,没错,你的声音孤认得,相貌孤也不会忘……你没死,你还活着?”曦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百里寒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夹杂着一丝风霜和一丝凄凉。曦一人在宫中养尊处优,而百里寒却一直漂泊在外,自是看着百里寒有种略微地憔悴,本来二人同年而生,但现在看来,好像百里寒好像大了曦几岁。
“你就是那个叛贼……”旁边的妃子看一眼百里寒,发出一声尖叫,还没等尖叫声完,百里寒暗暗运功,一股股寒气吹向那妃子,只冻得她牙齿发颤。
百里寒说道:“娘娘,臣并无加害之意,还请娘娘不要张扬,您若声张出去,对大家都不好,若是您硬要插手,休怪臣用强了。今日臣深夜前来,本无恶意,若想谋害陛下,乃是易如反掌,但陛下和我交往多年,臣怎会无缘无故加害于他?”
曦和妃子脊背被寒气的冰凉所侵,一直颤抖,但曦毕竟身为天子,他神色丝毫不畏惧,见寒气稍少,他说道:“百里寒,你功力大增,真是可喜,但是你不是早就已经……”
“人人都以为我百里寒早就不在人世了,可我还活得好好的,不像有的人,虽然躯体还活着,却犹如没了魂魄一样,失去了自由,失去了雄心,只能在高堂之上扮演一个羔羊,任人宰割!”
曦握紧拳头,“百里寒,大胆,你敢侮辱孤!你可知这是孤的寝宫!”
曦看着眼前的百里寒,虽然略显沧桑,却活得自由自在,他随即叹了口气,道:“人生在世,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你以为孤愿意坐在这个位置吗?你以为孤愿意看到现在的局面吗?可是,就算你想建功立业,想成就千秋霸业,孤手上内部势单力薄,朝野外部人心叵测,孤空有一腔豪情壮志,又能如何?”
“那陛下就应该早日铲除奸臣,还臣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公道!现在天下纷争,百姓民不聊生,必须要将卑鄙小人从朝野中彻底清除,方能再铸盛世,可是,可是曦兄你有想过这些事吗?你的行动在哪里,你的壮志又在哪里?”百里寒气愤地说道。
“百里寒,本以为你此番前来是为了找孤饮酒叙旧,没想到居然是说这些不着边的话,真是可笑。”曦瞥了一眼百里寒,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只不过那酒杯中的酒刚刚收到寒气侵蚀,杯子和里面的美酒格外冰凉,那股冰凉从曦的嘴唇开始流下,一直浸入他的心中。
“饮酒叙旧?”百里寒苦笑一声,眼眶有些湿润,“有什么好饮的,又有什么好叙的?我百里寒落得如此情景,莫名其妙成为了一个弑君谋反的罪人,成为了普天下唾骂的对象。我已无依无靠、家破人亡,还怎么样找陛下饮酒叙旧?怕是陛下的左右杀我都来不及。”
“即是如此,你今夜前来,究竟何居心,说吧,孤给你一个机会,并且不声张便是。”
百里寒强忍着泪水,仿佛许多委屈无人诉说,许多不公平的事情没办法讨个说法,他咬紧嘴唇,望了一眼附近,随即向新皇曦跪拜道:“臣百里寒无能,未曾早日查明凶手,望陛下恕罪。”
旁边那妃子道:“百里寒,要你在这假惺惺讨好,人人都知道是你们父子用追魂剑刺杀了先皇……”
“要你多嘴?!”百里寒本身心情不爽,他自知今日关系重大,生怕扰乱了计划,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点了那妃子地穴道,那妃子立即晕去。
“陛下,你可知其中的缘由?”
“你尽管讲便是,孤并非不讲道义之人。”
百里寒把自己调查天神井和密道的事情给曦说了,只听得曦冷汗阵阵。
“陛下,事情就是这样,刺杀先皇的乃是丞相手下,他们密谋陷害先皇,事先抢去了追魂剑,派人藏到地道中,之后又埋伏在井口,之后先皇遇刺,天下皆知。丞相仗着名高权贵,诬陷是我父子持剑刺杀先皇,臣全家上下竟然被这样不明不白陷害,臣这些天一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而真凶还在逍遥法外……”
曦神色犹豫,随即说道:“一派胡言!百里寒,你休想用花言巧语来蒙骗孤。”他眉眼一横,握紧拳头砸了一下桌子。
“陛下,臣句句属实,若有隐瞒,甘愿受任何责罚,陛下若不相信,可以即刻同臣一起去城郊的天神井一看。”百里寒拜倒在地,语气有些激动。
“哼,若是孤随你前去,若是再遇不测,又该如何?你当孤没有一点脑子吗?”曦龙袖一挥,转身不再看百里寒。
“可是陛下!”百里寒紧咬嘴唇,脸上汗珠连连,心中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胆!看来是孤太仁慈,对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太放纵了!”曦大怒,“你现在给孤离开这里,不要让孤在看到你,否则休怪孤翻脸不认人!孤现在一看见你便浑身不舒服,你出去!快滚!滚的越远越好!”
“曦兄……”百里寒语气有些颤抖。
“难道,你要让孤喊人来请你吗?”
百里寒用拳头重重锤了一下地板,大理石的地板被震碎,碎石中夹杂着些血迹,他说道:“不必曦兄喊人,我自己会走,曦兄……你多保重,来日方长。”说完便跳到房顶,取走寒玉剑后离开了皇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