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天感觉身体在瘫软,五脏六腑在碎裂,十几年没流过的眼泪夺眶而出。
“师哥!师哥!”他怔怔地望着无尽的深渊,向着山谷纵声大喊。
不可能了,他不可能回来了。
许平天愤愤回头,看到左丘空正在缓缓拿起死神之剑。
刹那间,那柄九星圣剑化为一阵黑气,散入了空中。
左丘空看了看那一缕黑气,又望了望许平天,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迷茫。
许平天咬牙切齿,抬头望天,天上五雷神阵的阴云已经全部散去,温暖和煦的阳光从层层的白云中射出,照亮了整个世界。习习的凉风抚摸着许平天的脸颊,似乎想为他抹去眼中的泪水,可怎么也抹不去。
“已经完了,五雷神阵大势已去。”许平天冰冷地盯着左丘空。
左丘空哼了一声。
许平天一个箭步就来到了他的跟前,左手伸出,用力抓住了他袍子的领子,将他提在半空。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师哥?!”许平天使劲摇晃着左丘空,大声吼道。
“要杀要剐,请便。”左丘空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取你的狗命就够了?”许平天瞪着他,轻蔑地说,“我会杀了所有五雷派的人来给他报仇。”
左丘空勃然色变,露出一种愤恨的神情。
“你知道你们害得我们多惨吗?你知道你们怎么待见北疆的民族吗?你知道给别人当狗的感觉吗?不,你什么都不知道!”左丘空大声叫道,“北疆的男人给中原人当狗一样的奴仆,女人遭受无穷无尽的蹂躏,你们想过我们有多么痛苦吗?”
许平天愣住了。众人听了他这番话,想起自己门派的平时的所作所为,都鸦雀无声。南门断桥的时空岛上有许多北疆的奴仆;宫徽所在的南国,光是皇宫里端茶送水的侍者就有不少是从北疆抓来的,他想到众人平时对他们都颐指气使,不禁陷入了沉思;林烟雨执掌的青龙派本来与北疆关系恶劣,这几年不少门人都去北疆寻衅闹事,杀了不少无辜的民众,这时才猛地良心发现,心想:“我们自诩是名门正派,怎么不分好坏,滥杀无辜,这是名门正派的作为吗?”片刻间懊悔无穷。
所有人沉默了。
“我不管别人待你们怎么样,反正这一切与我无关。”许平天怒上心头,冷冷地说,一把夺过左丘空的长剑,刺入了他的胸膛,“我也没对不起你们五雷派。”
左丘空一下子气绝而死,死后双眼还露出怨恨的凶光。
许平天想到这人害死了自己的师哥,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把他狠狠地扔到地上,又在左丘空的尸体上刺了好多剑,直把他刺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许平天此刻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又是挥剑乱砍,把左丘空的四肢都砍了下来。
地上一大片血肉模糊的恐怖景象映入众人眼帘,众人对北疆都颇感愧疚,于是南门断桥喝道:“许贤弟,够了!快快去接应霍老先生他们吧。”
许平天这才放下剑,向着谭镜瑞坠下的山谷跪了下来,再次泪流满面。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在恍惚之间许平天仿佛又看到了谭镜瑞的身影——他微笑着向他告别,旋即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的虚无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还一直跪在悬崖边流泪,直到一只温软的手忽然拉住了他的左手。
许平天转过头一看,眼前模糊的场景中浮现出霍羽灵的面貌。
“师哥死了……死了……”许平天看着她,自责地抓着自己的头,呜咽道,“是我害死了他……”
霍羽灵黯然望着他,右手轻轻抚摸着许平天的手掌,似乎在安慰他。
谭镜瑞已死,许平天本来心中万念俱灰,十分自责,只觉自己实是太对不起他,恨不得也从悬崖上跳了下去,这时看到霍羽灵,使他突然间多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左丘震阴险狡猾至极,害死了谭贤侄,我们定当想办法为他报仇雪恨。”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许平天背后说。
许平天回头一看,只见此人一袭黑衣,长发白须,看上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自然是霍羽灵的父亲霍维了。许平天缓缓站起,含着泪水向霍维躬身行礼。
“鬼谷门许平天,拜见远庭山霍前辈。”
他说到一半,已经潸然泪下。
霍维柔和地拍拍他的肩膀,慈和地看着他,一言不发,许平天却感受到一股平静的气息顿时流入四肢百骸,整个人渐渐冷静了下来。
霍维于是转向倒地不起的众人,以鬼门玄关指一一帮助他们打通经脉,调整内息。他这神功的造诣可比霍羽灵要强得多,因此不过多时林烟雨便神清气足地站立起来。
又过了不久,南门断桥也恢复功力,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身上沾着红色血迹的白雪,提起自己的长剑,愤恨说道:“此仇不报,非君子!他日我必当斩下左丘震项上人头,以祭谭贤弟在天之灵。”
宫徽也缓慢起身,思索了片刻,说:“或许这山谷中有巨树水池之物,能够保住谭贤弟的性命,咱们万万不能就此了事,必须下去找找。”
此言一出,许平天心中的希望骤然燃起,心想:“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说不定师哥吉人自有天相,掉入山谷的水池中,得保不死呢?”想到这里,更坚定了要去探索一番的信念。
“宫丞相说的正是,咱们这叫不到黄河不死心。”林烟雨赞许道,“我们便兵分两路。其中一路在此埋葬战死的英雄豪杰,救治伤员;另一路到山谷之中寻找谭贤弟的踪迹下落。”众人都一一称是。
当下霍维、林烟雨和七名南国的皇族留了下来,而许平天、霍羽灵与南门断桥三人即刻下山。
许平天等人在山中错综复杂的路里兜兜转转了半天,险些迷了路,一点头脑也摸不着,加之山中又冷又暗,不过多久就感觉到饥渴难耐。三人连通往悬崖下山谷的入口都没找见,更是心烦意乱,最终只得选择原路返回,决定明日再来寻找。
回到峰上,林烟雨等人正在救治几百位身负重伤的江湖人士,忙得不可开交。许平天见到山上遍布的尸体,更增哀伤之情,心想:“经此一战,不知道有多少兄弟挚友生死相隔,更不知道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唉,死神之剑果真害人不浅。”
南门断桥向死去的众人深深鞠了三躬,之后说道:“这些人都是为民除害、视死如归的英雄,怎么想个办法好好安葬了他们?”
“兄弟也是这样想的。”许平天黯然道,“不过此山上上下下尸横遍野,只怕三天三夜也葬不完如此多的尸身,甚至尸体有可能腐烂,到时候就不好办了。”
直到夜里,各门派身负重伤的高手才都被一一送回北芒城中。众人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召集城里的民众一起来埋葬战死英雄的遗体。深更半夜,山上山下站满了人。又过了两个时辰,众人方才大功告成,将所有战死者的尸体尽数埋在了山脚下。许平天、霍羽灵、南门断桥、林烟雨、宫徽、霍维等人一一向坟墓深深行礼,垂泪告别。
往后几天,众人还是不死心,铁了心要找到谭镜瑞的尸骨才肯罢休。他们聘请了熟悉山路的向导,在山脉中兜来转去,甚至还专门绘制了地图。终于在连续十几天的失败后,一行人总算是找到了通往山谷之中的狭窄入口。
几人心花怒放,心想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挨个挤过缝隙,闯进了偌大的山谷之中。不过很快他们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山谷里除了奇形怪状的陡峭岩石以及一种遍布着的深蓝色花朵以外并无任何东西。众人失落至极,心想在这种情况下谭镜瑞是必死无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南门断桥、宫徽等人来来回回跑了好几遍寻找他的尸骨,诡异的是竟然没找到。
众人都是面面相觑。
“按理说,从这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坠地时速度极快,就算是苏先生亲自到来,发动自然神的力量,也很难救下他。”南门断桥微微思考片刻,说道,“不过为什么尸骨又不见了呢?”
就在此时,天空中爆发出一阵雕鸣之声,数以百计的黑色大雕朝众人直扑而下。众人大惊,急忙抽出刀剑应战,所幸不过多时便赶走了这一群黑雕,暗黑色的羽毛掉落了一地。
“唉,食骨雕。”林烟雨突然说道,语音中满是丧气,“我知道了。”
许平天转过身来,急切地看着他。
林烟雨顿了顿,悲哀地说:“我曾经听山中的一个猎人讲,这一片山脉之中常有一种极其凶悍的黑色大雕出没。此雕不仅食肉,而且还吃任何动物的骨头,因此得名“食骨雕”——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一群就是。谭贤弟的遗体八成是被这种雕给吃得一干二净了。”话毕,不住唉声叹气。
众人沉默。
许平天心想:“林先生是一代宗师,自然不会骗人。”当下悲哀又生。他一直期盼师哥没有死,但此时也不得不信了。这山中本来就没什么人出没,加之在这种情况下能够救下谭镜瑞的当世高人寥寥无几,除非师父亲临,不然他绝无生还的机会,可是师父当时正在遥远的镜湖山闭关修炼,又怎么能突然出现在悬崖底下?
“唉,谭贤弟一世英名,却落得如此的下场……”南门断桥愤愤地望着天空,眼中含着泪水。
“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我要杀了左丘震,叫他再活不到一年!”宫徽打开折扇,愤恨地大声说,“林兄,你去不去?”
林烟雨提起七星青龙枪,做了一个贯穿胸膛的动作。
许平天悲伤之余,大为感动,心想:“如此江湖义气,我结交这一帮朋友可是此生无憾了。”当下说道:“各位朋友,咱们回去好好整顿一下门中之事,随即便一起前去取下左丘震项上人头,如何?”几人都是连声称是。
众人悻悻而归。
往后十几天,许平天反复对自己说:“他死了,他不可能回来了。”每当此时,都会潸然泪下。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谭镜瑞,因此自责越来越深,越来越觉得自己对不起师哥,又想到五雷派如此阴险狡诈,要不是左丘空偷袭自己,也不会害得谭镜瑞坠落悬崖而死,心中就是无可遏制的愤怒,拔出长剑,就想立刻去斩下左丘震的人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