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醒来时,谭镜瑞身体上的疼痛有所缓解,力气也微微恢复了一些。他闻到空气中一股浓烈的苦涩味,猜想:“应该是星瑶对我用的药。”心里暗暗佩服此人高明的医术。谭镜瑞又去试探自己的丹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跟随着丹田里随意乱转的气息在搅动,身体里一阵翻江倒海。不过他苦痛之余,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自然之力竟然在渐渐地恢复,但是速度十分之慢,以至于要十分细致地感受才能发现。
谭镜瑞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声,心想:“就我现在功力恢复的速度来看,只怕说两年都太过乐观了。这几年我的眼睛一直好不了,岂不是和一个瞎子没什么区别?”他转念想:“‘鬼谷门盲人剑客’,这个称呼倒也是有趣。”当下短促地笑了三声,大有苦中作乐之意。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向谭镜瑞靠近。谭镜瑞一下子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问道:“星瑶,是你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啊?”星瑶笑了笑,反问他,“这里方圆一百里以内连一个人都没有,难不成是神仙来探望你啦?”当下将一个瓷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又问:“你饿了吧?”
一股肉香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掩盖住了药物的苦涩味道。
谭镜瑞听她这么一问,腹中强烈的饥饿就突然涌上心头,痛苦地皱了皱眉头。
“我不会已经二十天没吃饭了吧?”他有些惊恐地问。
星瑶忍不住“噗哧”一笑,说道:“开玩笑,那不是早就饿死了你?”
谭镜瑞心想她说的也是,于是又问:“那我这几天是怎么吃东西的?难不成还是你喂我吃的?”此话脱口而出,转念间他心中已经颇为肯定,不过还是感觉十分难以接受。
星瑶笑着说:“难道你昏迷的时候自己提起筷子吃饭?那不成了妖怪?”
谭镜瑞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说道:“我只是感觉挺难以接受的,我师父常说为人要自力更生,就算手断了也要自己拿筷子吃饭……”
星瑶笑着打断他,说道:“倘若我不喂你吃东西,你还能活到今天?苏先生的话也不免太过夸张了——好了,这碗红烧肉都要凉了,你快点吃吧。”
“红烧肉?”谭镜瑞吃了一惊,“你不是说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怎么啦?”星瑶撅嘴说道,“我一个人杀猪烧肉不行吗?”
谭镜瑞大感匪夷所思,只觉得这样一个娇弱的少女能做到如此之事简直是天方夜谭,感到星瑶给他带来的神秘感越来越强了。他试图提起自己沉重的左手去端起那一只碗,结果手臂似乎不听使唤,怎么样也动不了,只得明知故问:“我怎么吃啊?”
“你自己吃呗。”星瑶强行忍住笑,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鬼谷门有一门‘断手吃饭功’,在下是十分佩服的。”
谭镜瑞心想她这是故意戏弄自己来着,当下十分饥饿,也没办法,只得苦笑着说:“星瑶好姑娘,我要饿死了,你不会见死不救吧?”语音中大有求恳之意。
“好啦好啦,我喂你吃饭就是了。”星瑶终于笑出声来。
谭镜瑞心想我堂堂八尺男儿竟然要一个女子喂饭吃,传出去不是给人笑掉了牙齿,实在是连尊严都没有了,但是当下却毫无办法,眼看着要饿死了,还是选择忍辱负重比较好。他生性乐观,也没怎么多在意,只是暗暗觉得好笑。
星瑶当下取过一柄勺子,舀了一块肉到谭镜瑞的嘴边,轻柔地把勺子送进他的嘴中。谭镜瑞品尝到这红烧肉,只觉得口中味道浓郁至极,忍不住大声赞美。星瑶听见他称赞自己做的红烧肉,不禁脸露微笑。
“唉,自从我八岁那年上山后一直和师父一起吃粗茶淡饭,也是渐渐忘记了这样的人间美味。”谭镜瑞感慨道,追忆起了八岁之前那段童年的时光。
他一口气把这一大碗肉全部吃了下去,还是感到腹中饥饿难耐,于是道:“有饭吗?我想吃饭?”
“咱们在山里面,又不种水稻吃,哪里来的米啊?”星瑶无奈地说,“不过我可以再为你烧一条鱼吃。”
“把鱼煮了吃……”谭镜瑞强忍住腹中饥饿带来的疼痛,缓缓说,“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爱吃煮鱼了……”
“好吧。”星瑶答应道,“妈妈也喜欢煮着吃……”说到这里,想起了母亲,忍不住想落泪。
谭镜瑞虽然看不见,但是听她轻轻的呜咽,就知道她的母亲多半过世了,当下沉默不语。
转瞬之间,谭镜瑞忽然感到肠胃中一阵剧痛,仿佛几千把刀子在乱扎乱刺,痛得放声大叫,差点昏厥过去,额头上满是片刻间涌出的汗水。
“是我的‘九转直烟香’时间到了,”星瑶急切地说,语气中对他很是关切,“我再去点一支……然后为你煮一条鱼。”随即快步离开。
谭镜瑞此刻再也忍受不住钻心的疼痛,头一偏便晕了过去。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他缓缓醒来,此时肠胃之中的痛感大为减轻,他身体中说不出的快活,同时体内的功力又恢复了微乎其微的一点点。一醒来,谭镜瑞就闻到一股鱼香味。没过多久,星瑶便端着一个盘子向他走来。
“你终于醒啦。”她有些如释重负地说道,“趁着鱼还没有冷,快点吃了吧。这可是用我妈妈流下来的秘方煮的,世上也就我一个人尝过。”
“我无德无能,怎么能轻易吃到用您家的祖传秘方煮的鱼呢?”谭镜瑞笑着说道。他本来叫星瑶“你”,此时称呼她为“您”,大有开玩笑之意。
“谭先生宁可饿死也不愿窥探他人之秘,”星瑶抿嘴笑着说,“在下佩服之情无以言表。”
两个人不禁相对大笑。
星瑶一边拿勺子喂他吃鱼,一边说道:“谭世兄,我每日给你不停更换这九转直烟香,效果很是不错,我估计再过七天许你就可以下床走动了,那时候虽说武功尚未复原,但是身体不会有大碍,可以正常生活了。”
“那再好也不过了。”谭镜瑞笑了笑,“阁下大可不必如此谦恭,直接用名字称呼我好了,就像我师父一样。”
“叫你——镜瑞?”星瑶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呃……对。”谭镜瑞也莫名有些尴尬,心想:“这样来称呼好像显得我们两个人亲切了很多。”
“星瑶,你难道没有出去过吗?一直待在山里面岂不是闷都要死了?”他赶紧扯开话题。
“我们家一直都住在这里,从来就没有出去过。”星瑶回答。
“啊?那你听说过外面的世界吗?”谭镜瑞有些吃惊。
“没有啊。”星瑶一边提起勺子,一边说道。
谭镜瑞只觉得十分疑惑,当下脱口而出:“那之前你为什么说‘苏先生的话也不免太过夸张了’?你认识我师父?!”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瞪大了眼睛。
“啊,这个……”谭镜瑞明显感觉到星瑶有些慌张。“我妈妈跟我讲过苏先生的。”她含混地回答道。
“能不能讲清楚些。”谭镜瑞既疑惑又好奇地对她说。
“好吧……”星瑶无奈地说,“我妈妈和苏先生是好朋友,因此她经常跟我提起你师父。”
“我师父和你母亲是朋友?我记得他从来没说过啊。”谭镜瑞只感觉匪夷所思,“那他们两个人是怎么样认识的呢?”
“这个……不能跟你说——是必须保守的秘密。”星瑶轻轻摇摇头。
“好吧。她为什么对我隐瞒这么多?”谭镜瑞自己对自己说,“星瑶的武功应该全部源自她的母亲,她既然能救下从悬崖上坠落的我,那就说明她母亲肯定是武林中的前辈高人,这等人物师父也跟我讲了不少,但从未听说过其中有一位隐居山中的女侠,那就奇怪了……啊,说不定师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待我回去再问问他。”
他也没怎么多想,吃完一条鱼之后倒头就睡。
如此与星瑶相处了七天七夜,每天谭镜瑞的内伤疼痛都有所减缓,力气也是渐渐恢复,心里暗暗对星瑶高明的医术感到十分佩服。到了第七天的早晨,谭镜瑞醒来时惊讶地发觉自己腹中已经不再疼痛,当真是舒适至极,他试着轻轻用力,一下子就掀开了被子,下了床。
“终于能走路了。”他暗暗对自己说。
但是他的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仿佛一个盲人一般,左碰一下,右摸一下,艰难地试探着前行,突然间小腿重重撞到了床头柜上,十分疼痛。
谭镜瑞摇摇头,苦笑了一声:“我当真是‘鬼谷门盲人剑客’了。”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长剑,心血来潮,叫道:“星瑶,星瑶,我的剑呢?”
星瑶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