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步影的一句话,让慕容眠一愣,猛地陷入了沉默。她看着言步影,只见言步影那道深邃又暗含一丝狠戾的眼神盯得她心里发毛。慕容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让自己平静下来,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说道:“只是路过那里,看这东西好看,顺道买的而已。”
“兼苍市的乱子不小,听说有人为块玉佩掀了半边黑市。”言步影紧盯着慕容眠骤然绷紧的肩线,已经察觉到慕容眠这包里面极其不寻常的能量波动,像深邃宁静的湖水,又如汹涌奔腾的江河。此时此刻,森罗街高台上蓝衣夺玉的画面刺进脑海,言步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那个当时拿走沧清玉的人八成就是这个女子,而沧清玉也应该就在这包袱里。但是言步影没有立即动手,毕竟现在人多眼杂而且尉迟风昌还有旧伤,更何况自己还不知道这个叫慕容眠的女子的真正实力,而且万一这里面埋伏着瀛州巡瀛的人......诸多原因让他认为此时不是出手拿玉佩的好时机。
而此刻的慕容眠也突然觉得言步影这张脸有点儿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突然,她猛地回想起来当时在森罗街里的那个对视,与这个人冷硬的的眼神十分相似。顿时,慕容眠后背和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江湖经验告诉她:如果真的是这个人的话,就必须赶紧跑,因为那天她亲眼看见了这人在森罗街石厅里战斗的场面,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杀人魔!此人绝非善类,玉佩之事也半字不能吐露!
余安县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趁着世间不注意悄然落在酒馆瓦檐上噼啪作响,水汽混着泥土腥气漫进门槛,洗涤了一些泥泞,又洗刷了一些过往。慕容眠放下手里的杯子,挎上她的包袱,站了起来就要出去。
“姑娘就要走了吗?”言步影放下手里的酒碗,看着站起来的慕容眠,此时尉迟风昌也走了过来坐下。“萍水相逢,就此别过,”慕容眠转身,再向言步影作揖道:“小女子还有事,在此再谢过大侠刚才的相助。”说罢,她起身走出酒馆,很快没入了倾盆大雨中。言步影转头,看了看伤口疼发而呲牙咧嘴的尉迟风昌,叹口气说道:“撑不住就歇着,别勉强自己。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这一行是玩命儿的营生,怕疼怕死就拿不上钱也吃不上饭。”
“师父......我,我能撑住。”尉迟风昌绷直身子缓解着疼痛。言步影看了一眼他,扔给他一小瓶止痛丸后,又转头看着余安县这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突然,十七年前的那个雨夜骤然撞进他脑海,也倏然撕裂了他眼底的寒冰和狠戾......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铺天盖地的冷雨洒满了世间。当时的言步影只有十五岁,他背着得着病十分虚弱、脸色苍白却不失风雅容颜的母亲白灵躲到了一处草庐里避雨。草庐破败不堪,屋顶漏下的雨水滴答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言步影小心地将母亲放在角落的干草堆上,白灵虚弱地喘息着,她的眼神中透着无尽的疲惫。从小到大,言步影根本没怎么见过父亲,他只是在五岁那年知道父亲名叫言黎,据母亲说,是个因战乱牺牲的普通人。白灵独自带着他东奔西走,靠着缝补和采药为生,同时躲避着当地地主们的剥削和欺压。那些年,他们母子如同浮萍,从一个小镇流落到另一个村落,白灵用她那孱弱的肩膀扛起了一切,只为养活他。
“娘,给,喝水!”言步影解下腰间的酒壶,拔开塞嘴递给白灵。
“影儿......咳咳咳!”白灵被水呛到,止不住的咳嗽,“那帮人应该追过来了,你,你走吧,别管娘了......”
“娘,你这是什么话?!我哪儿也不去!”言步影看着白灵苍白的脸,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不,你快走......”白灵的声音气若游丝,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她挣扎着想站直身子。白灵话音刚未落,草庐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只见一个债主带着几个追债的人还有四五个打手包围了这里,一群黑影在在雨中晃动,刀光在闪电下闪烁。
“死娘们儿,黑着老子的住房钱,还想跑?!说好的二百文钱,今儿一分也不能少!”为首的债主用一根棍子指着白灵怒吼道。
“你,你那天招工的时候,口口声声说只干活不收其他余钱,还立了字据,”白灵撑着身子站起来,看着那债主冷声说道:“结果活干完了,你给的工钱少不说,还一把火烧了字据让我们对证不了!而且,你就让我们这些帮工铺张草席躺在空地上,给的饭跟猪食一样,你哪来的脸管我们要住房钱?!”
“去你么的!”债主恼羞成怒的大喊一声,手一招呼,那几个人便冲上去。言步影护在母亲身前,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跟他们拼了起来,但寡不敌众,几个打手一拥而上将他踹倒在地,他眼睁睁看着有人举刀劈向白灵。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道刀光撕裂雨幕,接着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雨中闪出,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身着一件灰色劲装,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这人刀法凌厉,挥舞间带着几缕闪电,几个起落间,打手们纷纷脖颈喷血,倒地不起。那债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刚准备想逃,却被这人追上去一刀封喉。
这人擦刀转身,扫视了草庐后,看向白灵和言步影母子俩,说道:“别害怕,你俩不是我的任务,我没必要杀你们。”说完,他收刀就要离开,突然,这人顿住了脚步,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扭头又看向了白灵,看着她发髻上那根木槿花的木发簪,直感觉万分熟悉。他带着试探性的口吻问白灵和言步影:“你俩,认不认识一个叫言黎的人?”
“你说什么?言黎?!”
白灵猛地站起来,顾不得虚弱的身体,一个箭步冲过去拉住这人,双手和声音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你认识言黎?他在哪里?!”
这人被白灵的反应吓了一跳——毕竟快十年了,他石铭找言黎的妻儿已经找了快十年,没有一个人认识言黎,也没有任何关于他妻儿的音讯和消息,这是第一个对这个名字反应这么大的人。
“我在找他的妻儿,你们不会——”石铭看着眼前抓着自己的白灵和在后面不知所措的言步影,倒吸一口冷气说道:“你们难道就是白灵和言步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