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百般算计,仍是束手就擒。
——题记
拉开耳房门时,随着灰尘扑面而来,翠迟方才察觉到不对劲。
“咳咳……,那个,大冰块儿,我忘了……”在欲要解释自己真的忘却了耳房长期不用因而堆满了灰尘和杂物之前,眼眸先快了嘴巴一步,捕捉到了颦渊灰头土脸的样子,翠迟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你现在如初遇时的摸摸一般……”说罢,拿出帕子来要帮颦渊擦一擦。
颦渊斜睨罢翠迟,侧头一躲,翠迟未能意料,不免重心一个不稳,拐便拄不住了,要摔去,颦渊当即侧身去扶,揽住翠迟腰身。
“谢谢。”手帕轻轻拂去了颦渊发上的落尘。
果然还是没躲开。罢了。
颦渊扶正翠迟,扫视了耳房一遍,如要打扫到可以住下的地步,大抵今夜便无须枕梦了,想至此处,不免蹙眉扶额。
“没事的,”翠迟拉拉颦渊的手指,“我的房间你可以先睡一晚上呀。”
回至主卧,颦渊环视四周,唯有一张没他一半长的待客榻,纵是睡在地上——颦渊瞥了一眼只有一张被褥的翠迟的床榻——怕也没有被褥。
不过翠迟却是极其欢喜的:“一起睡,如何?”
也许干睡地上也未尝不可,颦渊扭过头去看摸摸,小家伙早已卧倒在待客榻的枕头上睡香了。
“正好我近来失眠呢,你若是将我哄得睡着,我给你涨月银。”
“……涨多少?”
“看你表现,怎么说半两银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颦渊犹豫了一下,应允了。
“你睡里面,免得明个儿侍女发觉了。”翠迟一瘸一拐,将颦渊脱下的外衣裹在自己的外衣里,一并塞入衣柜里锁上,又一瘸一拐回到床边,放下床帘,方才心满意足地钻入被窝。
“誒!你……”颦渊见翠迟一股脑儿地往自己怀里钻,欲要一把推开。
“半两银子。”翠迟扣住颦渊的手掌。
颦渊到底妥协了:“我是为了银子。”
“嗯,知道。”翠迟环住颦渊,将头伏在颦渊胸口,听着这胸膛中一颗心脏的跃动,以及,温热在衣物阻隔下仍不可避免地传递。
“嗯,真好。”翠迟闷闷地呢喃道。
“什么?”翠迟的头发蹭得他痒痒的。
“不行。”
“嗯?”
“太疼了。”翠迟一翻身,又趴了下来,侧卧仍旧还是坚持不住。
“你父亲真的忍心下这样重的手?”
“自然,我的存在,对父亲来说,不过是让他丢尽脸面的意外。”翠迟将头半埋起来,“若是当年叶哥哥没有救下我,父亲大抵会欢呼雀跃罢……”翠迟话音刚落,忙侧过头看向颦渊,“我,我不是埋怨你的意思……”
“为何?”
“嗯?”
“你为何会这样想呢?”
“嗯……”翠迟垂下眼眸,道,“我上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大哥与我皆是嫡出,大哥自小便是神童,世人誉为‘当世第一才子’,却死于非命。大哥离世时我五岁,父亲对我期望极高,他曾希望我修炼火虎道,可我不知为何,分外惧火,让父亲倍感失望;二哥是庶出,远比我勤奋有天赋,火虎道练得出神入化,二哥本想入到冰崇大师门下,可就在他起身那天,父亲却将他送到守疆军队中,如此数年,至今未能相见,”翠迟用手指绕了绕颦渊的发梢,声音哑哑的,“我知道,父亲想要的,不是翠迟,而是大哥的替身,如果有一天我戳破了他的幻想——”翠迟苦笑了一声,“便是如今这般模样。”
颦渊凝视着翠迟,作答的话塞在嘴边,沉默少时:“……你看起来,也还好,坊间流传着你几个月都下不了床的话。”
“是哦,我本来是想装作这样的,也许能让父亲放过我一段时间——咦,坊间?”
“嗯。”
“啊……”翠迟将整个头全都埋了起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这次丢脸丢大了。”
“话说,你父亲是否做过甚么奇怪的事?”
“怎么问起这个?”
“因为……呃,因为那日有人要你偿命,因此我想,是否你父亲做了甚么让人误会的事。”
“这样啊,我还以为——”
蓦地,颦渊心头一紧,果然问得太明显而被发现了么?
“你想了解你丈人给我备下了甚么嫁妆呢。”
颦渊瞳孔微颤:“你在说甚么?”
“我不提你以为我忘啦?”翠迟挑眉得意笑道,“叶哥哥可是说要娶我的。”
颦渊蹙额,果然年少时不能乱说胡话,将来都是要还的:“那是……”
“是玩笑话。”翠迟抢先说了颦渊的话。
“……嗯。”颦渊垂眸,不再言语。
翠迟转过头来,看着不再与其对视的颦渊,转移了话题:“你的过去是哪般模样?”
“何以问起这个?”为何感觉反被套话了?颦渊不免警觉起来。
“好奇啊,你武功这般厉害,又是个江湖侠客,何以沦落到在公子哥儿家里作仆从的境地?”
“没甚么,我一直住在山里。”
“如此么?我以为江湖侠客是那种师出名门,却惨遭大灾,然后搅动江湖风云,叱咤当世,最后觉得了然无味,因此欲要闲云野鹤,隐入尘烟呢。”
“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也不是我丰富,你不知道么?说书人常讲的冷璱便是这样的,只是结局不太一样,有的说他死了,有的说他将重现于世,”翠迟自顾自讲,未能注意到颦渊的表情变化,“我们相遇那天,我之所以在参天树下,是因为月阁阁主告诉我在那里可以等到我想见的人,我想见的便是冷璱,奇怪的是却见到了你,你呀,还把我的东西威胁走了。不过还好,反正即使我见到了冷璱我也大抵不知说些甚么,世人都说他是冷血大魔头,回想起来真是一时冲动,非要见冷璱,还好遇见你,要不然说不定此时我早已死于非命呢——话说,也许月阁阁主说得没错?我想见的人,除了冷璱,还有叶哥哥,而你不就是么。如此想来,月阁果然厉害,你说是罢,叶哥哥?”
震惊之余,颦渊确实未曾想到阁主的设计,不论是冷璱还是甚么叶哥哥,阁主所说全部属实,难道阁主早已推算出他的身份?不应该啊,他掉下悬崖后一路随着洪流撞击尖锐的礁石,被先生打捞起来时早已面目全非,况且后来又用了死年活颜草,草中的毒素早已彻彻底底改变了他的面貌,连他自己也未敢相信如今自己这张面容,阁主如何看得出?难道露出来甚么马脚?可是,世间这样多的人怨恨着他,他已经来的王畿数日,而坊间并未听得甚么冷璱再世的传言,为何?——
“大冰块儿,大冰块儿?——大冰块儿——”翠迟的嗓音逐渐捅破颦渊的神游,触达他的耳膜。
“……嗯,嗯?”
“你在想甚么,这般出神?该不会——”
颦渊的神经再次绷紧,暗暗将手伸进里衣,寻藏起的那把暗刀。
“真的想娶我罢?”翠迟瞟了颦渊一眼,看到颦渊异常举动忙捂住衣服,“你你你——我我我……我是让你陪我睡觉,只是睡觉的意思……”
两个人之间的误会酿成了一个人的转身。
翠迟见颦渊翻过身去,有点小小的愧疚,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别这样,背对着人很不礼貌誒,”见颦渊并不动弹,也不理会,翠迟咬了咬嘴唇,豁出去了,“我……你……你要是真的兑现诺言说要娶我,我也是会答应的。”
还是不动弹,但是应了:“滚。”
翠迟泪眼汪汪:“那你要怎样呢?翻过来好不好?加半两银子?”
听到“银子”二字,颦渊方才转过身:“嗯,银子。”
“薄情寡义,”翠迟又向颦渊怀里凑了凑,重新听到那躯体之中沉重跳动的心脏时,方安下心来,虽然人冷冷的,身体却是热热的,足以……抵消四月偶时夜间袭来的令人措不及防的寒气,“真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叶哥哥……明明是……很温柔的……”低声呢喃之间,困意扰了翠迟,成了治疗失眠的良药之一。
白兔赶到练武场时,心蓦地空了一下,大感不妙,因为此处——空无一人。
当秦的拳头即将砸在阁主的另一边面庞之时,一把剑肆溢着杀气与暴怒袭来,势不可当,秦不得不稍稍躲开,立定之后看着眼前这个将阁主从池中捞起,怒不可遏的少年,笑道:“看罢,阁主你想藏也藏不住。”
阁主扶住水池边上的石板,轻轻推开脉,他意料到白兔可能拦不住脉,但属实未曾想到脉会来得这样快。阁主拭去嘴角腥味的血迹,尽其所能让疼得不能自已的身体不再发抖,微微侧过头,对脉道:“走。”
脉还未来得及拒绝,阁主面向秦,道:“放他走,放下这件事,我,咳咳咳,我给你,咳咳,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秦“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怎么,让我睡你吗?你这种类型的,我还没尝过……”
话音未落,脉早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上来,秦随即满意地应对着:“果然,只要随便戏谑一句阁主,就能惹毛一只狗。”
“脉!”阁主在后唤着,他知道,以脉的能力,胜算并不大,便是不输,最好也不过两败俱伤,他怎么忍心?当初让脉去抢药丸,本是无奈之举,况且那时只有他知道秦体内毒素发作,大概可以保住脉的性命。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盼得脉回到他身边——
可此时的脉,犹如疯狗一般,狂攻不守。
当脉的血一次次溅开,染红地面,濡湿衣裳,双倍的痛一遍遍刺向阁主——
“别嫩浪!”
阁主喊出的名字挡下了秦向脉致命的一击,瞠开了秦弑神般的目。
秦怒目圆睁,兽类一般失去理性的眼神袭向阁主:“甚么?”
“别嫩浪!——我有他的消息,”阁主知道,此口一开,便是与除去秦以外的所有流亡组织作了对,“放了他,请你,放下这件事。”
“……可以,”当秦耳膜触碰到“别嫩浪”这三个字时,不由得呆滞了片刻,仿佛摄走了魂魄,随即扔下剑,跨过脉,疯癫似的,一步,一步,逼近阁主,几近癫狂的眼神几乎要吞噬他所能见的一切,“告诉我,别嫩浪——”
虤被敲了个脑瓜时,正在出神,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死狐狸。”
“小猫。”敲他的那人也碎嘴回了一句,毕竟这个昵称,百试百灵。
“我说了我是虎!”果然恼了。
“嗯嗯嗯,”对方挑挑眉敷衍着,问,“秦首领呢?”
“出去了,临走前让咱俩看好组织。”
“哦。”
“你找首领有甚么事?”
“没甚么,只是好奇,听说首领被打了。”阎入狱轻笑了一声。
“你怎么笑得出来?”
“因为好笑啊,你想想首领被打时该会是甚么表情?”
“你的关注点怎是这些。”虤一脸嫌弃地看着阎入狱,很是无语。
“是很爽的表情罢?”阎入狱根本没在意虤,眼看天花板,神游着。
“那是你罢。”虤一眼看透。
“嗯~”阎入狱很得意似的,揉了揉虤的脑瓜,“乖猫猫,真懂主人。”
“死狐狸,”虤一手打开阎入狱不知分寸的手,“老子练的是火虎道,是老虎!”
“邪修。”
“那又如何?天下能敌过我的火虎道的,能有几人?”
“嘁,”阎入狱一撇嘴,“你先将范空打个措手不及再说罢,更别提他师父了。”
“等着罢。”
“话说,”阎入狱懒得再理会他,换了个话题,“棱堰场场主呢?”
“地牢呢。”
“没死?”
“没。”
“嗯……那我去看看,钥匙?”
“狐狸,”虤迟疑了一下,掏出钥匙递过去,“你别弄死了啊,秦首领没说让他死。”
“说甚么呢,”阎入狱小指勾过钥匙,邪魅一笑,“我哪有那般凶残。”
地牢共有九层,随敌视程度向下递减,一般只有第二到第六层的人才可能死,第七层极其以后的,大抵是求生不可求死不能了。棱堰场场主在第六层。
虽然牢中的场主未曾有阎入狱想象的那般慌乱,但场主的眼神还是透漏出些许的不镇定。
“你是谁?”场主狐疑地抬眼看向阎入狱,站起身来,扯得锁链叮当乱响,随即响声在水牢见一环扣一环地回响。
“猜猜看。”阎入狱手指绕了绕钥匙,饶有兴致地打开牢门,扭着腰身踏入门去。
“你会帮我出去吗?”场主向前探身,以为救兵。
“目前来看,不会,除非……”阎入狱抛了个媚眼。
“甚么?”他的慌乱逐渐暴露。
“除非首领下令。”
听得此言,场主便懒得再与对方扯皮,扭过头去,坐回冷而硬的地板上。
“誒,”阎入狱用尖角的皮靴踢了踢场主,笑道,“我有话问你呢。”
“问我?怕是要审我罢?”场主不屑理会他,仍是将眼神投向一边。
“场主聪慧过人,”阎入狱蹲在场主面前,“我问你呀,你怎么打的秦首领?”
场主见阎入狱蹲在他眼前,又将头转向另一边:“扇了他一巴掌罢了。”
“扇了他?”阎入狱听得又惊又喜,“扇的哪里?”
“自然是脸。”
“那他是甚么神情?”
“……”场主斜睨了他一眼,阎入狱“求知若渴”的神态令他感到莫名其妙,“自是恼怒。”
“啊~哈哈哈……”阎入狱笑出声了,声音像是狐狸的奸笑,听得场主浑身起鸡皮疙瘩。
“誒,”阎入狱饶有趣味地逗着场主,问,“你为何要在第一场胜者的庆祝酒里下毒?”
“你如何知晓?”此话在场主意料之外,“你当时并不在场。”
“话是如此,”阎入狱歪了歪脑袋,“你可记得秦首领身边随性之人。”
“自然记得,那人如何也不愿露面,非要进胜者庆祝的内室,”内室里放置着奖品与庆祝酒水一类,“可刚到内室门口便没了影踪——那人,莫不是毒司命?”毒司命若是论起与毒物相关一切事物,皆当得起天下第一的名号,可为了不让任何人识得酒中有毒,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因此酒中的毒便是毒司命下的,难不成是出了甚么差错?
“猜对了一半,勉强——算你没猜到罢,”阎入狱拖着腮帮子,“那人是毒司命的徒弟之一。”
“你为何要告诉我此事?”莫不是要杀了自己,临死前让自己死个明白?想至此处,场主不免后背发凉,可那人说过,不论成功与否,会保他性命的。
“那人是谁?”
“甚,甚么?”
“让你别让任何人成为第一场比赛赢主的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甚么。”
“不明白?”阎入狱微微一笑,“在最后一场决赛中,因为能参与此场比赛的比武者必然都喝过那毒酒,为赢得决赛,必然功力大发,而功力施展得愈多,身体中的毒素便扩散地愈快,如此一来,比到最后,及时有人胜了,也必然撑不到取得奖品之时罢?”
“你怎……知晓得如此清清楚楚?”
“毒司命的徒弟未必有毒司命会制药,但是识药,”阎入狱笑着逼近场主,道,“便不好说啦。”
“流亡组织当真是卧龙藏凤呐,”场主笑着摇了摇头,“事到如此,说也无妨。”
“洗耳恭听。”
“是龙浮王。”
“龙浮王?”这的确是在阎入狱意料之外,“他怎的开始插足这类事了。”
“我怎知晓,”场主说起来也一脸委屈,“比赛在即,龙浮王突然找到我,说那第一奖品他非要不可,却不能派高手来参赛,因此出了这么个主意。”
阎入狱想了一想,蓦地感到不对劲:“你……为何如此轻易便招了?不对,”阎入狱向后退了一步,“既是如此,你为何并不慌张?”
“因为龙浮王殿下说——”场主抬起眼来直视着阎入狱,“这事若是有人问起,直说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