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若与单宣到达礼部尚书何贽府上之时,公生夷已经和何贽聊了有一会了,二人向老尚书何贽行礼,何贽颔首还礼,目光似乎在胡海若身上略作停留。
落座之后,胡海若抬头看去,只见老尚书何贽七十来岁年纪,一身麻衣布袍宛若乡间老汉,年纪虽大,双目却湛然有神,精神很是健旺。
何贽顿了顿,目光环视一周,道:“想必各位都已经知道了,端阳王刘榆的儿子刘炽,昨夜死了,被人杀死的。”
单宣点头道:“老师,此事略有耳闻,目前消息尚且处于封锁之中,其余人员所知不多。敢问老师,是何人所为,死在何处?”
何贽道:“死在城郊一处荒废多年的小院子里,是何人所杀却不知道。此事说来,我礼部担的干系最大,毕竟王爷们的住处是我们安排的,不过若是深究起来,各方也都有责任,所以目前不是推锅扯皮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找出凶手,查明原因,天子寿辰将至,此事万万不可造成恐慌影响民心安定。”
他这一番话干脆利落,既给大家下了任务,又定下了最终要达成的目标。
何贽顿了一下,再次看了一下周围人的反应,接着缓缓又道:“或者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公生夷问道:“为何会死在城郊?”
何贽道:“驿馆服侍的下人说,这个刘炽年轻跳脱,一个人待不住,常常喜欢到外面玩。”
“尸体情况如何?”
公生夷好像想到了什么,问道。
“肺部,一刀毙命。”
众人皆沉默,如此一来便可断定不是因结仇斗殴而亡,虽然此种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没可能,打架斗殴的小混混可不会下这么狠的手一刀直接把人捅死,况且听说这位端阳王世子还是有些功夫的。
何贽见众人思忖,便又说道:“你们想的对,不是寻衅而亡——一个王爷世子,这个时候不明不白死在云中,里面猫腻大了。”
单宣问道:“端阳王反应如何?”
何贽喟然长叹:“伤心极了,儿子死啦……方才我去吊唁过,端阳王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唯一一个儿子也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听说哭晕了几次,也吐了血,唉,人老了身子骨弱,唯一传宗接代的孩子又没了,不知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了……”
胡海若忽然问道:“敢问老尚书,这现场可有留下什么痕迹?”
胡海若深谙暗杀之道,但凡刺杀或者谋杀,现场必然能够勘察出一些蛛丝马迹,必然能够透过这些微不足道的痕迹来追查凶手,再高明的杀手都不例外,只不过杀手高明到了一定地步,即使留下了什么,也不一定会被发觉。
何贽是礼部尚书,一辈子都在和礼法典籍打交道,哪里留意这些?一个问题就被胡海若问住了,他抬起头盯着这个刚才一言不发的年轻人静静看了片刻,老大的眼珠子睁得滚圆,连忙差手下人去验尸的仵作那里去打听。
胡海若别他看得发慌,心道这老头子对自己不太信任。
单宣道:“老师,听说武安王昨夜到达……”
何贽分过注意力来看了单宣一眼,道:“你要说什么直说,这拖拖拉拉的毛病还没有改过来。”
单宣干笑了一下,被何贽批评的颇为尴尬,道:“老师说得是,学生的意思是,此事会不会和武安王有关系?”
何贽又愣了:“这……”
胡海若断然答道:“不会!”
单宣奇道:“哦?胡兄怎知不会?你昨日又没……”
何贽这老头子再次瞪着眼睛看胡海若,心里头满是纳闷。胡海若挑衅般地回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眼神。
胡海若道:“有些事情不用非得亲眼见到,即便亲眼见到有时也作不得准,我知武安王不会,是因为这个时间点太巧合了,连我们都想到了此处,他即便真想杀刘炽,也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动手。”
公生夷点头道:“不错。”
“况且……”胡海若还有话要说,瞟了一眼公生夷。
“……况且,为什么要杀刘炽?”公生夷接收到信息,将胡海若嘴里的话接了过来。
胡海若也点点头,道:“不错。”
何贽见这两人像说相声一样,嘴里爆豆似的说个不停,一个说完了另一个旋即就接上了话头,配合得好不默契,再次审视起一脸云淡风轻的胡海若来。
单宣问道:“公侍郎,您的意思是?”
公生夷摇了摇头,道:“我并不知晓情况,也只是猜测,刘炽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孩子,并没有离开过端阳王封地,因何而死?我听说随着端阳王来的侍卫之中并无高手,放着王爷不刺杀,杀他儿子干什么?”
胡海若又接上了话头,道:“所以呀,留着端阳王自然有用处,杀了他儿子嘛,应该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计划?!”何贽和单宣齐声惊叫。
“你们,你们不要这样看我,我也只是瞎猜,至于什么计划的,我官小,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看见何贽和单宣一起张大了嘴看着自己,胡海若有点发毛,一双手连忙摇了起来。
公生夷道:“还要等验尸的结果。”
胡海若笑着问道:“老尚书,问个无聊的问题,这三个王爷之间,关系怎么样?”
何贽瞪了他一眼,板起一张长脸道:“既然知道无聊,为何还要问?老夫可懒得打听。”
吃了这么大一颗钉子,胡海若也不尴尬,依旧和颜悦色地说道:“老尚书不必生气,下官也是胡乱猜测,这三王何等尊贵,那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万万不是区区在下这种小角色能瞧得见的,不过下官猜测,这三王的关系嘛,自然是……”
“是什么?”何贽听他说得郑重,难耐心中好奇,多嘴问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被这小子耍了。
公生夷轻轻咳了一下,胡海若抬起头来看见了他微蹙的眉头,知道在怪自己不该戏弄自己的老师,胡海若冲他挑了挑眉头,道:“……自然是很微妙了,老尚书您想,这三位王爷,都有封地都有兵,在这朝堂之上或多或少也都有些人脉,私底下互相看不惯讲讲坏话什么的,那也是正常的……这端阳王爷的爱子死了,等将来老王爷百年之后,家业由谁来继承?您说说,到了那个时候,另外两个王爷心思会不会活泛起来?”
单宣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明白,道:“胡兄,你是说……你是说……”
胡海若见自己成功把别人带进沟里去了了,笑嘻嘻地摆了摆手,道:“我可什么都没有说,还是公侍郎说得那句话,验尸的结果出来再做定论不迟,我的意思是,我们既然正面走不通,大可以从反面来思考,刘炽死了,这个结果谁最愿意看到?”
这一句话出来大家更蒙,几人均是大眼瞪小眼,心中一片茫然。
这时,打探消息的下人回来,向何贽耳语了几句。何贽点了点头,道:“好,拿出来吧。”
那下人站在众人之间,团团行了个礼,道:“各位大人,小人去仵作处问询,得知刘公子死的时候手中握着一样东西,请各位大人过目。”说罢,双手举过头顶,呈上来一物。
那是一块染了血的碎布块。
公生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好像那布块上写了字似的,他思考了片刻,笃定地道:“这是虎贲军的披风。”
“虎贲军?石崇信?”单宣奇道。
胡海若见何贽面色阴沉,若有所思,问道:“老尚书,倒要请教您的意见。”
何贽哼了一口气,心道这孩子真没眼力价,道:“虎贲军的统领石崇信应该和这位小世子并不相熟,和他父亲刘榆……应该也不熟。”
单宣惊道:“这……难道是太……”
他没有说下去,众人一时哑然,都知道单宣要说什么,石崇信是不熟,可他主子呢?
胡海若打破了沉默,道:“据我了解,这虎贲军之中颇多高手,怎么会被刘炽撕掉了披风?夷兄……”
公生夷“嗯”了一声。
胡海若道:“你有发现吗?这事蹊跷的很,既然是暗杀,刘炽功夫又是稀松的很,没道理被抓掉一块披风,况且……夷兄你来一下……”
公生夷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头雾水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胡海若挺直了身板和公生夷面对面站着,下一瞬间,伸出手来在二人头顶上比了比个头。
何贽:“……”
单宣:“……”
胡海若强忍着笑看了公生夷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向公生夷胸腹处猛戳了过去。
旁观的两人吓得呆了,心道这凶徒竟要当场发飙?可公生夷旋即会意,挺着胸脯没动,让胡海若手指点中,随即身子前倾,右手探出,胡海若身子一侧,两人便不动了。
随后,胡海若又绕到公生夷身后,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这次公生夷动也不动,任由胡海若蹂躏自己。
何贽看得一脸问好,心道这俩人不说相声改哑剧了,这都是什么什么呀。
单宣好像看明白了,道:“所以胡兄的意思是,这块布原本是不应该被抓到的?”
胡海若点点头,心道,总算有人看明白了。
不过何贽不通武功,演了也白演,还要耐心给他解释:“既然是一刀毙命,那么无论是前方还是后方,我都不会把后背留给对方的,也就是说,我背上的披风……不可能被撕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