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逞风流,刘以身上的朝气蓬勃,深受徐灼文的喜爱,虽有富家子弟的身份,却没有那种骄奢之气,从第一眼看到他傻乎乎的对着一棵大树戳去的时候,就能看出这孩子的赤子之心。
徐灼文年轻时向往江湖的风流,原以为自己在百家学宫教书,见惯家族势力的尔虞我诈,再难保持心中一直秉承的正义,借着百家学宫里的争端,狠狠地抒发一顿自己胸中的积郁之气。
此次被贬黜南下带领学生负笈游学,是学宫在包庇自己,这次南下,巧遇周前辈的之前,本来自己已经麻木的心情,想着自己余下的时间,回到学宫就老老实实的传授学问,不再过问学问之外的江湖事。游学途中碰上了受人敬仰的剑侠前辈,老前辈不修边幅,与自己心中青衫仗剑,除恶务尽的形象天差地别,与前辈一路同行,不再刻意以贫家为主观看待这个江湖,第一次以旁观者的目光去审视这座江湖。
有村妇表面上和和气气,回家关门教训孩子却是说人是非;有家族子弟跋扈嚣张,对路旁乞丐不屑一顾,信手打赏让乞儿感激涕零;有苦寒子弟饱读诗书,自怨自艾,抱怨科举不公,埋没人才······
老前辈圣贤书上的道理没有说一句,眼前所见之人,不在书上,不在史上,在心上。
徐灼文心底那座不老的江湖,对前辈的剑十抱有想法,虽然后来被一个孩子收入囊中,自己无缘前辈的宗门,但是此次遇见,是他求学练剑以来最得意的时刻。
百家学宫需要敦敦善诱的夫子,也需要像他一样有自己坚持的先生。
刘以陪着徐灼文在淮南城里闲逛,是想着这位夫子要去书铺,只要把徐灼文带到了地方,那自己就可以去酒肆和老鼠他们吹吹牛,这段时间见到了各种各样的高手,那不得好好的吹嘘一番。
“你不用陪着我这个无趣的夫子闲逛的,有什么想做的事去做好了。”徐灼文笑道:“早就听说淮南城江湖中人众多,而且还能遵守朝廷的律法不惹是生非,实属难得。”
刘以有点尴尬的搓搓手,就像一个学堂上的孩子被先生当面揭穿,“徐先生做客王府,刘以如果待客不周,晚上回去肯定要被父王罚没晚饭吃。”
刘以故意做出一脸苦兮兮的样子,逗得徐灼文一笑,然后道:“别看现在这些江湖中人遵守律法,其实刚开始的时候父王最头疼,那时候抓到的犯事之人,目前还有几十个被关在大牢里呢,不服管教的都被父王当着大伙的面拾缀一顿,就老实了许多。”
“万事开头难。”
刘以突然觉得这位夫子也不是这么难相处,倒不是说他学问高不高,小时候自己被父王逼着在私塾读书,父王请来的夫子自然是最好的,一脸古板的样子,年幼的刘以吃了不少苦头,去娘亲那里告状也没用,每天只能吹着自己红彤彤的小手,吃过晚膳以后父王还要考较今日的所学,那算时间是自己人生中最“黑暗”的时间。
一听说徐灼文来自大名鼎鼎的百家学宫,刘以就对他产生了敬而远之的想法,几次相处下来都是战战兢兢,在徐灼文眼中这孩子内敛谦逊,哪知道他只是单纯的害怕。
刘以笑嘻嘻的道:“徐先生喜欢喝酒吗?”
“还行吧,能喝一些。”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别和我父王告状。”
“好的。”
刘以不再带着徐灼文去逛城里的书铺,转头朝城门处走去。
徐灼文本就对世子殿下有好感,倒是想看看世子殿下平时都在做什么,和他在一起,自己感觉都年轻了十几岁。
淮南城里的店铺不少,淮南道虽然在沧澜国属于贫寒之地,那也只是相对长安等几座大城,淮南城有王爷坐镇,很少发生事端,而且淮南王在城外摆下的擂台,每个月吸引来的人其实不算少,带动了城里店铺的流水。
刘以轻车熟路的在各个小巷子里乱窜,边走嘴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徐先生,你叫我小刘就好了,要是你喜欢,叫我刘家小子也行。”
徐灼文不紧不慢的跟在他的身后,走的这些路,如果不是自己身手还算看得过去,早晚会被世子殿下甩掉,听着刘以的碎碎念,他只好点头答应。
在刚出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刘以咦了一声,徐灼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个邋遢的年轻人,腿上似乎受了不轻的伤势,拄着跟临时捡来的木头当成拐杖,在巷尾被一群小孩子拿着石头砸。
周围有一些百姓看着这个脏乱的年轻人,掩鼻退了好远,这些孩子要把他驱赶出院子,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没有人前来阻拦。
“去去去,欺负一个乞丐算什么样子,二蛋,小柚,晚点我去你们家找你们爹娘告状。”刘以驱散这些孩子。
这些孩子都认识这个整日在城里的浪荡公子哥,准确的说城里混迹市井的孩子就没有谁不认识这个爱吹牛的小哥哥,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给他们这些孩子带来些好吃的小吃食,每次城里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都能第一个拿到手,从第一条巷子吆喝到最后一条巷子,让城里的孩子羡慕不已。
看到是刘以插手,为首的孩子王做了个鬼脸,凌空耍了几套拳脚把式,在刘以笑着要仗着身高优势把他拎起来的时候,撒丫子跑的贼快。
徐灼文疑惑的问道:“你认识他们?”
刘以转过身,不好意思的笑道:“平时我喜欢在城里闲逛,基本都认识。”
“他们平时不是这样子的,可能是被吓到了。”刘以蹲下身,跌坐在地上的落魄乞丐看着这个不像那些孩子一样欺负自己,畏缩的往后挪了挪,听到这个少年道:“我怎么没见过你?”
落魄乞丐支支吾吾道:“回禀少爷,小的是昨日躲避仇家追杀来到的淮南城。”
说着,不着痕迹的撩了一下自己大腿上的黑布,一闪而过的模糊让刘以有些反胃,毕竟还是公子哥,这种事他见一次恶心一次。
在徐灼文的感知里,这个落魄乞儿表面上是邋遢一片,但是举手投足间不慌不忙,不是那种没有习武的人。腿上的伤口做不得假,虽然只是一瞬间,切切实实的伤到了骨头,徐灼文忍着心中的诧异,停留在刘以身后三步以内。
似乎察觉到这个中年人的不简单,更好像不想惹事生非,之前被孩子们砸石子的时候自己明明可以躲避,但是为了不横生事端,只能一再隐忍,既然有人出手帮忙,告谢一声,便要告辞离去。
令他和徐灼文都没想到的事,刘以反倒兴致勃勃,躲避仇家?身上有伤!这可不是他所向往的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么?
在徐灼文瞠目结舌的表情下,丝毫不再嫌弃此人的脏乱,刘以郑重抱拳道:“在下小刘,我辈江湖中人,路见不平理当拔刀相助,阁下若有为难之处,不妨与在下娓娓道来,或许在下有解决之法。”
落魄乞儿顾不上腿上的痛苦,嘴角抽搐,这哪跟哪啊,谁家的娃儿行走江湖这么盘道的,别人见着麻烦躲避都来不及,这家伙倒是毫不客气的往身上揽。
徐灼文有点后悔跟着他瞎逛了,早先自己说直接去书铺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