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千金出了淮南城,一直纵马赶到卧虎山,终于看到一辆马车被几十个盗匪围着,驾车的马夫气定神闲,自有一股巍然之意,这伙盗匪还不知道自己踢上了铁板。
在几年前卧虎山这一窝匪人,因为拦路淮南王,上一任当家的知道了那人的身份后,连夜逃出了淮南道,留下了卧虎山这一个烂摊子,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一些人实在是无处可去,只能留在卧虎山苟延残喘。
这些年来卧虎山这拨人过的战战兢兢,听说苗疆被淮南王打退,树倒猢狲散,都各自跑到别的山头投靠,等风头过去了,确定了淮南王秋后算账的意思,马上又聚集起来,毕竟卧虎山得罪的是淮南王,敢收留他们的山头,都不敢挑那些有名气的,想要壮大自己的山头,也得看淮南王对卧虎山的态度。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特别还是自己只是些小喽啰。而没被收留的那些人也没个正经的身份户谍,在周围靠着兄弟们的救济才勉强度日,时不时的去做些偷盗的事。终于忍受不了这种生活,胆子大的几人重新把大家聚集起来,经历了两年的经营,虽然还是惨不忍睹局势,周围的各大当家都保持着观望的态度,没人愿意接近这伙人。
有了上次的教训,卧虎山如今就是风声鹤唳,大的商队不敢动,小的也得掂量掂量,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高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正是他们这种谨慎的态度,躲到其他山头,混得不怎么好的老兄弟都选择回来了。
今天负责放哨的兄弟说有一辆车马途径卧虎山地界,车内只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车夫也只是像个庄稼汉般的中年人,身旁没有任何傍身的武器。保险起见,放哨的小山贼跟了两里地,直到确认两人只是普通的路人,赶忙给当家的放信号,终于在快要出卧虎山的地界拦下了他们。
车夫也没料到沿途一路太平,都快到淮南城了竟然还能碰上盗匪,这位负责保护陆诚心的宫廷高手顿时心喜,一路上过于太平,没有什么施展拳脚的机会。
只见领头的当家扛着一柄大刀,身后跟着十几个毛贼,还有一些从四面八方围着马车,生怕他们掉头跑掉,实在是这段时间揭不开锅了,这辆马车出手好歹也能换几十两,看这匹马是匹好马,和别的山头还能换来一些生活物资。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处过······”大当家的当先喊出口号,生怕吓不到车上的两人。
“留下买路财!”其余的山贼跟上叫喊道,两人要是识趣,立刻下马车把身上的钱财交出来,自然能少一些皮肉之苦,卧虎山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事端太多容易惹来官府的注意。
车夫轻笑一声,正要下马活动活动筋骨,马车里传来一个声音,“事别闹大了,毕竟是淮南王的封地,此次我们去过淮南王府以后,还要去拜访一位高人。”
车夫点了点头,这次上头给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个老者前往淮南王府,上头的话不可谓不重,如果出了什么差错,自己的后果相信绝不会轻,所以一路上虽然很闷,但是都不敢擅离职守。
正当车夫要下马教训一下这些没长眼的蟊贼的时候,从远处有一骑迅速接近,一个黑衣男子停在不远处,高声问道:“车里可是陆老先生?”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老者点了点头,车夫高声道:“正是,敢问阁下是?”
黑衣男子抱拳道:“在下淮南王府门客钱千金,奉王爷命,前来接应陆先生,钱某来晚了,请陆先生见谅。”
卧虎山大当家察觉到身后有一骑迅速接近,原本没放在心上,打算让过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曾想此人就停在这儿了,和车上两人还是一伙的,等后方的黑衣男子报上家门的时候,大当家冷汗直流,他娘咧,怎么又惹上了淮南王了。
不用大当家吩咐,围着的蟊贼们马上四处逃窜,大当家还想安抚人心,钱千金一扬手,一道亮光擦过大当家的脸颊。
“滚。”
大当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手中的刀都拿不稳,硬着头皮跟在逃窜的属下后面逃进了山林。
在钱千金去接应到陆诚心的时候,昏迷了大半个月的凌辉总算是苏醒了,绿水赶紧去通知王爷。
待王爷来到小屋之前,纪承宇已经先到一步,在检查了凌辉的精神后,为避免和后来的裴七相见,确认凌辉无事以后就又回到了客房。
凌辉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完全看不出这是父亲说的那个人,没有父亲说的那么豪气,倒像是县里的那些老爷,有种万事掌握在手中的稳重。
凌辉突然想到还在追踪自己的那批人,不由得忧心忡忡,只是刚醒过来身上还没什么气力,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绿水在通知了王爷以后,马上去厨房端来了今日刚熬好的补汤,用厨房的话来说就是浪费啊,隔几个时辰,等这份汤凉了以后立刻又要新的食材再做一份,要做到不间断,就是担心这孩子醒来时再做就来不及了。
初次被丫鬟喂食的少年略有些不习惯,无奈身上生不出一丝力气,只能尴尬的把这些汤水喝完。
等绿水忙完手头的事,刘埠终于开口道:“那天追杀你的那个人,我已经把他拿下,能和我说说你爹这些年的状况吗?”
凌辉心头涌上一丝酸涩,两年多的逃亡,终于身边还是有个亲人的。
“大伯?”
刘埠轻轻嗯了一声,看着这个少年的面容,现在就算谁说这只是一个圈套,他也会义无反顾的踏进去。
凌辉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积攒气力,慢慢的说道:“我父亲并不是你说的凌九霄,父亲名讳凌布都,我们家只是杏花村的一个普通人家,父亲靠上山砍柴,然后拉到城里卖给那些老爷换取碎银子,娘亲在家做一些精巧的香囊,偶尔和父亲进城把香囊卖掉,所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凌布都,布,刘埠;都,苗渡。
刘埠安静的听着凌辉的话,心中五味杂陈,当年发生了那场变故,二弟为了不拖累我们,毅然而然的离开了,竟然依靠卖柴为生。
对于凌辉的疑惑,刘埠苦涩的笑了笑,道:“孩子,我并没有认错你,我找你父亲找了七年,你父亲名为凌九霄,凌布都是他的化名,你不愿相信的话你可以想想,你父亲身后是不是有一道两指长的伤疤,那是你爹以前帮我挡下歹人时落下的。”
凌辉终于放下戒心,关于爹爹身后的这道伤口,村里知道的人都很少,更何况远在淮南的这位了。
“因为爹没有右臂,所以每次上山都要比别人早,直到傍晚时才回到家里,每天都能带回来几粒碎银子,听隔壁的叔叔说我爹气力大,虽然少了一条胳膊,但是每次砍的柴都比他们多得多,人又勤快,娘有福气嫁了一个老实人。
我娘说爹爹是入赘到村里的,对村里每个人都是和和气气的,刚开始没有什么好脸色,爹就忍了,久而久之慢慢的就习惯爹在村里。后来有了我,爹上山就更勤快了。城里有老爷看上我爹的老实,不嫌弃爹少了一条胳膊,要他在院里干一些杂役的工作,但是爹觉得离家太远了,就推辞了,只是后来常常给这家老爷多挑两担柴。”
虽然只是一些细碎的事情,刘埠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爹爹喜欢喝酒,娘说过好多次了都劝不动,也就随他去了。每次喝醉了他就喜欢和我说一些故事,说是他年轻的时候的壮举,什么九霄一剑和柳下狂刀的故事,就是爹酒醉的时候说的,我原以为这只是爹爹的醉话而已。”
说到这里,凌辉停下看着面前的大伯,轻轻地咳了咳。
刘埠拍了拍他的手,微笑道:“还有个姓苗的家伙,最喜欢和我对着干,三人行,你爹和姓苗的惹祸,都是柳狂给他们擦屁股。”
凌辉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牵动身上的伤口,有些重新开裂,但是他完全不顾,只是哭着道:“大伯,我爹死了,我娘也被歹人杀了,他们当着我的面把爹杀了,爹让我跑,但是我跑不掉,他们说要拿我当饵,每次我停下来都被他们折磨,我跑了好远,路上帮了我的人都死了,小陆的父母也是。我想死的,但是我不敢死,我想报仇。”
看着完全失控的少年,刘埠心头艰涩,不敢用力去抱这个孩子,只能帮他擦擦眼泪,还要不给他过于激动伤及元气,真气从手心传过去,慢慢平复他的心情。
站在门口的裴七,手中的谷雨在剑鞘中不停的跳动,一同没有进去的王妃诧异的看了一眼,谷雨瞬间安静下来。
裴七歉意的笑了笑,道:“心中有大不平,唯有以剑消之。”
等凌辉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刘埠和声道:“孩子,现在先把身体养好,你爹的仇,大伯帮你报,上次抓到的这个人只是一个棋子,他身后还有人,等大伯查清楚了,就会把他们抓过来,你想怎样就怎么样。”
凌辉摇摇头,拒绝道:“我想要亲自报仇,这些人我要亲手将他们刀刀斩尽,刃刃诛绝。”
听到孩子的话,刘埠不由得欣慰一笑,还是随你啊,二弟。
当秋风卷起的时候,肃杀天地万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