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文世间不想再与他废话,但见他脸上无任何表情,口中冷冷道:
“我有三个疑问,希望你能如实回答。第一,我师祖伯药逸仙的死因是否与你有关?第二,秋家灭门惨案究竟是何缘由?第三,便是这西国之境隐藏的秘密你知道多少?”
毒刺皱了皱眉,用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手挡住眼睛,嗤笑道:
“呵,你这么聪明,为何不自己去寻找答案?想来你这般着急问我问题,应是体内之毒快要伤及五脏六腑,如若再不治疗,即便不死,后半生不出意外也会残废。果然,一个人知道的太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就在这时,文世间紧绷的面色终于变了,在凄迷的微光中他咿呀一嗔,口中竟倏地吐出大量黑血,就连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
“不愧是全州屈指可数的“毒阎罗”,你的毒即便是“药嫡之体”也无法彻底免疫。可是我又岂是一般人,你未免有些小瞧我了。”
文世间呻吟两声,竟将袖中三根金针直插在胸口之上,不久,他面色红润,一呼一吸也渐渐安适如常。
金针上沾有筑体液,可暂时强化人体机能,文世间这样做无异于孤注一掷,稍有不慎很可能会爆体而亡。
但为了实现自我抱负,他愿意铤而走险。
文世间目光中满含疑云,自顾自朝天空望了半晌,幽幽道:
“都说毒术修炼必先伤及自身,并日日伴随有噬心之痛,针刺之痒,光是想想我都觉得有些可怕。而且你还戴着面具,难不成是被那毒虫毁了容?要不这样你把面具摘下给我瞧瞧,说不定我可以饶你不死......”
闻言,“毒刺”杀意已起,他全身散发着与常人不同的混沌之气,似有似无,异常鬼魅。
“你果然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秋琅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去做,我有点想不明白?虽然杀你的确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但只要你保护的目标是秋琅,杀无赦!”
文世间淡然一笑,从袖间掏出七颗药丸全部吞下立于原地聚气,眨眼,他清秀的脸瞬间涨的通红,散发出的强悍气息瞬间引起了秋琅等人的注意……
“你若是想取秋琅的性命自可随时动手,但我必须先将你带回云海沧澜殿好好审问。到时候我的凤仪护卫马上就到,到时你必将插翅难逃……”
然而“毒刺”却不再犹豫,他掌心聚气,脚步轻点朝文世间霎时奔去。
“呵呵,避重就轻,你越这样我就越兴奋!凤仪护卫算个鸟,想吓唬我,你还不够格。你既然想当第一个献身者,那我就提前送你上路。”
看着气息外绽的二人,正在疗伤的秋琅隐约有一丝担心。
毒刺速度之快,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再加上他的用毒造诣天下少有,就算是最强的药师,稍不留神,也会死于他手。
仅一瞬间功夫,短匕竟突然出现在文世间身后,他回首用金针抵挡却被震出三尺之外,但所幸身子没有受到伤害……
“好强的力量,都怪我这身体太小,着实有些以卵击石……”
文世间晃了晃有些麻木的右手,目光中满含怨毒。然而他不及感怀连忙迅速调整状态,集中注意力应对下一击背刺……
“速度之快,力量之大,“毒刺”实力常人远远不及!二人仅交手一招文世间便败了下风,看来此战胜负已分,十招之内,文世间必将殒命于此……”
褚兰看着远方的战势,心里却悄悄打起了算盘。
“看样子文世间已然撑不了多久,等他死后“毒刺”下个目标便会是我们,可文世间没必要为了我们冒这样的风险,他这样做的的目的到底为何?反正我的毒就快完全解除,如若形势严峻我也只能使用禁术......”
犹豫间,兰穆突然瞬移至秋琅身后,并将腰间刀架在了他的后脖颈。
秋琅虽有防备,然却力不从心。他望了半响腹间的伤,黯然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兰穆?”
而一旁盘坐的天韵和褚兰也顿感诧异,尤其是天韵,她的眼中写满了埋怨与感伤。
她只是个女人,一个软弱而可怜的女人。
兰穆突然嘶声狂笑起来,但那笑声却比世上所有痛哭还要凄厉、悲惨。他充血的目光凝注着远处的“毒刺”,随即淡然一笑,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小子是具备完全“尚仙之体”的天选之子,同样亦是开启西国之境隐藏秘密的钥匙。“毒刺”你故意给人错觉要杀秋琅,其实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们俩都在互相演戏,你根本就不可能杀掉文世间,即便你真的有这个实力。”
兰穆倏地陷入回忆,泪未流,脸上却隐约印有泪痕......
据西国古籍记载,此地百年前便是黄沙漫天,鸡犬不闻。可为何后来生机盎然,百花齐放,兰穆也很是好奇。
突然,他眼前浮现出天亦痕那张溢满血斑的脸,以及咽气前口中声若游丝的那句话。
“只有尚仙体质才能救西国!”
他今生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句话......
兰穆回了回神,沉默良久,终于厉声对秋琅叹道:
“你真傻。所谓“焕生之术”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甚至也没有任何毒术可以将此地凭空变为荒漠。所有人都只是想把你引诱至此,抢夺你,从而获取西国之境的秘密。”
说罢,他身形颤抖,转而面含愧意的望向天韵和褚兰,哽咽说道:
“我这辈子做得唯一一件错事便是用我族秘毒杀了天亦痕。他根本就不是重病身亡,而是背着我欺瞒你们西国所有人,也包括你褚兰宫主。亦痕王上死前曾告诉我,他很早之前就知道我是毒族卧底,也不后悔我毒死了他。他只希望能用死亡让我改变,因为人活着不单只是为了自己,更需要考虑身边所有人......”
忽然他仰头望向远处的伊王殿,继续叹道:
“天亦痕才是当之无愧的西国之主,他胸中有天地,眼中有国民!即使身不由己,也坚持着天下和美的理想。他有预感,死后会有更加优秀的后辈来到此处,得以心系众人,保护国土。我之前一直在暗中观察秋琅,就算他有“尚仙之体”也不配做这里的主人,而唯有心纯如水天韵方才有这个资格!”
百年前西国是一片荒漠,雄浑,静穆,像—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掀起滔天沙浪,扬起漫天尘烟。
而炎日下的沙砾,透出丝丝热气。抬眼望去,似乎脚下这片黄沙都飘着一种淡淡且延续着的热波,惹人昏沉。
仙人游历全州偶然来到西国之境有些口渴,于是便四处向人讨水。
但人情冷漠,没有人愿意帮助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外人,更何况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鹤发老人。
仙人足足走了一天一夜,昼夜不歇,不知遇了多少人,见了多少景,才终于出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将手中破皮袋轻递给他。
他手指轻捻打开一看,里面竟全是污浊的沙水,根本就不可饮用。
看着少年那茫然无神的饥渴双眸,他笑了笑,随即将皮袋交还回去,转身离开。
而少年饶了饶头接下皮袋,只感觉其内像是变重不少,随即他定睛一瞧,里面竟然全是甘甜的清水。
惊喜之余少年仍不忘感谢,但当他抬头伊始,仙人已化作青烟,并消失的无影无踪。
见状,少年立刻跪倒在地,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一天过去,少年嘴唇干裂却始终没有饮下一滴水。
炎热气候着实让少年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可他依旧保持原状,静默等待仙人到来。
终于,少年的身体熬到极限,他眼皮一沉,竟闭眼倒在黄沙之中......
少年做了个梦,梦里他跪倒在地,感谢仙人赐水之恩。而仙人只是浅浅一笑,并告诉他只要有心,任何环境、困难皆可以改变。
仙人将袋中之水倾倒在沙漠之中,而水所过之处竟化成一条涓涓江河,浩浩汤汤,一泻千里。
少年身处其中惊喜欲狂,他不停拍打水花,并洗涤自己肮脏的身躯。可没过多久少年竟又哭了,仙人问他为何而哭,他回答:
“这不过只是个梦。”
说罢,刺目的阳光将他瞬间唤醒,少年起身看了看自己双手,却依旧是肮肮脏脏。
少年渴极了,他拿出皮袋,里面的水像半裸着的女孩一般诱惑着他。沉默许久,他突然想像梦中仙人所做一般将布袋内的水洒在黄沙当中,可是他迟疑了。
那不过只是个梦......
脑中出现的另一个自己开始与自己抗衡,他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竟一扬手将皮袋里的水洒在地上。
此刻,少年无比的坚定,他真正渴望和需要的,是梦中的场景。
奇迹真就发生了,一条小溪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他眼前。
而仙人倏地出现在少年身旁。并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将一股神力注入,满眼尽是欣慰。
“孩子,你是一个有着坚定意志的少年,我很高兴,你现在再回头看看你的皮袋......”
听罢,少年将视线移至破皮袋内,里面竟然是满满的的种子。
他蓦然回头,仙人又消失不见。而少年心里清楚,他这一走便是永别......
后来少年和这里的人一起播撒种子,建立伊王殿,并代代守护这片净土,隐居避世。
而他的名字,叫天莫云。
......
西国城墙之外,兰穆依旧不断高声怒斥着众人。他眼中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疲倦,却又偏偏带着种逼人的杀气。
““尚仙之体”、西国宝藏,傀儡士兵,永生之术,这些秘密难道你们不想知道?若干年前你们煽动冀州王室发兵占领此地,不惜两败俱伤。而现在又为了争夺秋琅明争暗斗,全然视人命如同草芥。我现在当然可以将秋琅杀掉,但是你文世间,“毒刺”,亦或是褚兰,哪个会放任我动手。”
兰穆欲言又止,心中最羡慕的还是天真无邪的天韵和曾经西国之境的王上天亦痕。
一个有着仁爱之德,一个又怀着济世之心......
顿了一会,兰穆眼中噙着泪水,紧接说道:
“你们脑中所想我确实不知,但这些年你们心底的欲望我早就一清二楚。无论是毒族,亦或是云海沧澜殿,还是这西国之境,都只不过是为了权力罢了。哈哈哈,你们谁都不要妄想得到秋琅,我一定会守护好这西国之境!”
听罢,文世间将手中金针置于身后,随即一声口哨,大部队便从城墙四方奔袭而来。
光以身法而言,那些剑客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而毒刺也将短匕放进胸前,一缕浓烟过后,从伊王殿内竟缓缓走出一群黑衣客,实力自然也是不容小觑。
文世间与“毒刺”各退一步,眼中杀气也尽皆消散。褚兰见状不由得为兰穆担心起来,如果此时云海沧澜殿与毒族强强联手,他们此战将毫无胜算。
毒刺看看了云海沧澜殿精锐,冷冷笑道:
“看来你我二人手段相同,有没有兴趣进城内小酌一杯,我请客。”
而文世间则摇了摇头,直言道:
“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思跟你去小酌吗?这兰穆比我想象当中的还要恐怖,他是你的人,你自己想办法吧。”
言毕,文世间拂袖而去,直接将舞台留给“毒刺”。
而“毒刺”忽然翻身,人影乱闪,右掌紧握短匕,竟跃起至兰穆身前,冷冷道:
“兰穆啊兰穆,枉我族悉心栽培,费尽心思将你安插在西国多年,没成想今日你竟想着背叛,实在可耻!”
“背叛,从我踏入西国的那一刻起,我便是我,又何来背叛一说?”
此刻二人双目对视,但谁也没有贸然出手......
端坐一旁的天韵显然大受打击,此刻陪伴她的只有影子和寂寞。
当初被父亲救回的少年,竟会是潜藏在西国多年的卧底,甚至还亲手了结他的生命......
天韵想杀掉眼前这个十恶不赦的“亲人”,可始终抬不起手。
她所能做的只能是哭,用眼泪将心中的痛苦愤慨无声的宣泄出来。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和兰穆一起学习,一起游戏,一起冒险,一起淘气的情景,而那温馨的画面不过是掩藏在黑暗之下无声的默剧罢了。
而作为西国的继承人,天韵本就不能随意结交朋友,所以兰穆便是她唯一的好友,甚至是“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