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史长生来自聊城,青衣女子笑道:“巧了,我半个聊城人。”
其实,青衣女子之所以仅是半个聊城人,是因为,她母亲是聊城一官吏的小女,后来在父母的安排下,远嫁至蓬莱县,嫁的人是一个拥有庞大势力的武林家族的少主。
史长生略微疑惑,问道:“此话怎讲?”
青衣女子答道:“因为,我只能算是半个聊城人,我母亲是聊城县的人,而我却是登州府蓬莱县人。”
史长生愕然道:“哦,原来是这样……我母亲剛好也是蓬莱县人……”
青衣女子聞言,呵呵笑道:“这样吗?那真是太巧了吧?”
史长生点点头,笑道:“嗯,确实很巧,更巧的是,想不到竟能在這兒遇見同乡,實乃幸運之至也!”
史长生虽然一副有说有笑的样子,却几乎没有正眼看她一眼,不僅僅是因為,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正人君子,不會沉浸在美色之中无法自拔,还因为經歷過一次生死劫難後,现在对于美貌的诱惑和自制力已經很强,自信不會淪陷美色中。
布衣男子在一旁看着,面帶微笑,问道:“史兄既是山东布政司东昌府人,为何千里迢迢来到此地?”
史长生聞言,輕歎一聲,歎息道:“說來話長,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唉,多少年了,往事不堪回首啊!”
李正毅聞言連忙歉意道:“在下感到非常抱歉,因為我,令壯士您勾起了那些不美好的回憶!”
史長生沉默片刻,快速收起情緒,輕聲道:“沒關係,回憶,算是生命的一部分,就算少俠今天不提及,遲早,也會有想起來的一天。”
譚月婍柔聲問道:“願聽聽你的故事,不知,能否給我講一講呢?”
史长生點了點頭,答曰:“這件事,還得從十年前說起。犹记得那一年,母亲病逝,继母进门,开始对我还算好吧,后来生了孩子,便開始处处排擠我,因此,我在家里可谓是寸步难行,每走一步都要受到继母的監視。后来我想,与其整日受到继母監視,以至於失去了人身自由,不如自己出去谋生。说不定很快就可以闯出一番事业來。于是,抱著這個想法,我就离家出走了。只是现实很残酷,那时候年纪小,出门以后到处碰壁,做点零工被人各种压榨,我非常不服氣,所以辭去了零工,然後就,过起了街头流浪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就越走越远,之後,就來到了这里了。”
史长生没有说出他曾经向老道士拜师学艺的事,因为老道士身前名声远扬,他现在却是一个一事无成的邋遢虫,说出来怕会影响老道士的声誉,所以绝口不提这件事。
李正毅问道:“你的父亲呢,他作為一家之主,竟沒有庇护你吗?”
史长生答道:“父亲常年在外经商,很少回家,而且,自从母亲辞世后,便又娶了一些妾室,因此子女众多,所以根本就没法一一照顾我们,只能是靠我们自己承受着痛苦,忍饥挨饿,过着清苦的日子。”
李正毅听闻这番话,说道:“真想不到,史兄从小就受盡了各種苦难和压迫,以至于流落街头,那可真是太不幸了。不过,史兄最难得的是,哪怕沿街乞讨,却不像其他乞丐一样丧失了理性和理智,也没有丧失君子应有的风度,更没有丧失强大的思维能力。在我看来,史兄能这样长久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智慧,简直就是人中龙凤啊。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埋没。这样吧,史兄,你跟随我们回县城之后,我教你练剑如何?虽不能破例传你清虚门的独门心法及剑法。但却可以教给你一套防身术,以求自保。到时候,我向知州提议,让他替你在县城安排一份差事,这样一来,你以后就不用再流落街头沿街乞讨了。”
史长生闻言,立即拱手道:“多谢李兄一番好意,只……”
李正毅又一次打断了史长生的话,道:“史兄太客气了,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不必言谢。”
史长生颇觉无奈,若是坚决地回绝他,又太不给面子,于是不再提这件事。等到了县城之后,随便找个借口离开就是。
因此,史长生心里已是打定主意,等回到县城之后就连夜离开这里,这样既不用麻烦别人,还可以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继续修炼冰火神功以及天蚕功的内力。如此一来,既图了个清净,又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这何乐而不为呢?
同时,史长生心里还在想:虽以冰火神功混合天蚕功同时修炼而练成了新的武功(即发功时能发射出软冰丝一样的絲狀物,以其强大的穿透力能轻易刺进石壁),但意外保留了冰火神功的内力(即一冰一火两种气息经修炼成功后最终形成的独立存在的内力),且能以之继续修炼冰火神功的武学招式,不知这究竟是好还是坏?希望是好的吧!
隨即,史长生卻又不知不觉的想起了从前的事,只感到好笑又好气。以前总以为学成神功就能扬眉吐气,一朝成名天下知,可现在练成了神功,反而没有了当年那种雄心壮志,也不知道是自己变得成熟了,还是遭遇背叛,所以变得心灰意冷了?可能后者原因更大一些!
李正毅见史长生眼神黯然,似乎有心事,遂不再叨扰,而是自個去附近走走,只等待官兵一到,自己也就可以立马动身回到县城去。
青衣女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俩人的对话,只感觉这个邋遢男子的童年与自己竟如此相似,自己虽然不曾流落街头,可是也经历了幼年丧母的痛苦,以及受到家里继母的欺压,若不是有一次自己在海边怒吼,从而引来了长溪真人,他见自己根骨奇佳,便将自己收为徒弟并带回山门,悉心传授武功,估计自己早就沦为了家族及政治聯姻的牺牲品,须知,家族聯姻的牺牲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將會失去自由選擇的權利,将会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或者是不爱的人,並且与之同床共寢,共度余生,如果真是那样,如果自己的人生是受她人操控的,那麼,這樣的人生就必然没有半點幸福可言,那与一具行尸走肉又有何区别?每每想到这,就会不禁全身毛骨悚然。幸好當年有師傅在,他助自己脫離苦海,也助自己脫離了繼母的魔掌,所以,才得以像現在這樣無拘無束、且自由自在的任意而活,不必去受那封建礼教的迫害以及家族势力的压榨!
谭月婍见李正毅走远,又见史长生眼神黯然,知其有心事,遂好奇的问道:“史兄,你在想什么?”
史长生此时正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却被这么一句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思绪,立刻就回过神来。
史长生尴尬一笑,说道:“回忆上涌,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事,那种感觉,恍如昨日,真是叫人一生难忘啊!迄今为止,痛苦的感觉和悲伤仍未消失。为什么?人往往会记住很多悲伤的事,却很容易就忘掉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呢?这实在是让我想不明白。还有,为什么人就非得痛苦?如不能将痛苦悲伤完全的抹除,那,我便难以展颜欢笑。”
谭月婍想了想,柔声道:“痛苦能使人成长,安乐能让人颓废!这大概就是人生吧,若是不经历风雨的洗涤、岁月的蹉跎,人就不可能真正的成长起来,也不可能真正的独当一面,更不可能欣赏得了风雨之后天边那一道彩虹桥。所以,史兄不应该再纠结于过去。过去种种已化成一缕烟,消散于空中。我们应该向前看,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必须坚持走下去,才能走出一个崭新的未来,最终迎接美好!”
史长生闻言,全身一震,犹如大梦初醒,拱手道:“谭姑娘的一番话,令我大梦初醒,茅塞顿开啊!”
……
又過了許久,官府衙門以及大队官兵终于赶到这里。
为首的是十几个身穿便装的捕快,只见他们腰挂身份牌子,怀揣铁尺、绳索,一脸肃然。跟随在捕快后面的是一大群各色各样的官员和兵卒。行在最后面的则是一辆马车以及几个随从。
不一会儿,从马车上下来一个年逾古稀的官员,此官员身穿绣白鹇的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帽,面色暗黄,胡子已花白,眼角亦布满皱纹,眼神十分柔和,一副和蔼的模样!
众人见状,包括李正毅在内皆躬身行礼:“参见黄大人!”
唯有史长生和谭月婍二人抱拳简单行礼。
这位黄大人乃是现任四川布政司直隶州雅州知州,名黄潮,字信之,号罗山,今年已六十有二,在位十余年间,治下官兵无一人敢贪赃枉法、行受贿之事,全因行恶者已于十年前尽皆伏诛,所以,这十年来,百姓安居乐业,过得其乐融融,黄大人更因此深受地方百姓爱戴,是百姓口中赞颂的好父母官。
黄潮立于车旁,目视前方,忽然发现有两人只是抱拳行礼,却没有躬身相迎,因而略显惊讶,但没有斥责,也没有计较这些,而是装作没看见,并且大袖一挥,道:“众位免礼!”
说完,黄潮便向李正毅步行过去。众官兵见状,於是赶紧给他让开一条道路來。
黄潮来到李正毅跟前,道:“李少侠,那几个异族人的尸体在哪?”
李正毅聞言,遂將當時遇見以及殺死這群異族人的情形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随即,黄潮命人将几个异族人的尸体全部搬過來,并摆成一排。
李正毅随即向黄潮告辞,并与史长生、谭月婍一同先行步行回县城去了。
临走前,黄潮还不忘提醒将在今晚设宴款待两位侠士的事。
黄潮将双手背在身后,转身面向那群官员,以颇具威严的语气说道:“諸位,史学专家何在?”
闻言,从那群官兵之中同时走出四个白发老者,并异口同声的抱拳躬身道:“在!”
黄潮说道:“除了这四位,其余人全部退到两百米外。还有,林捕頭照我吩咐去做,在四周围拉起封锁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否则,就地处斩不必请示!”
“是!”
一名身穿捕头服饰的中年男子立即答应一声。
闻言,那群官员和捕快立刻躬身退了下去。
待那群官兵退下去,黄潮才又对那四个人说道:“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是,属下一定尽力而为!”
随即,四位白发老者立刻开始对那几具尸体的五官、肤色、毛发以及身体各部位特征进行了非常细致的分析和考究,再经过一番讨论和辩证,最后得出结论:这几个人应该是来自于葱岭的塔吉克族人。
随后,四位老者将他们分析出来的结果一一报告给了黄潮。
黄潮听到报告,心中非常感到不解,亲自復查了地上几具尸体的外貌特征以及穿着打扮,想了很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话:“都确定吗?”
其中一个白发老者说道:“经过对这几具尸体的仔细分析,可以确定,在我朝疆域之内,只有居住在葱岭一带的塔吉克族人,与这几个异族人的外貌特征最为接近,属于白皮膚的種族,除此之外,其余的各族人都是黃頭髮,以及黄皮肤。”
黄潮闻言,点了点头,但是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认为此事没那么简单,还存在许多疑点,应该从长计议,回去之后再做打算,于是吩咐道:“这样吧,这件事先不做结论,同时要保密,不能给其他任何一个人知道。还有,你们几位回去之后仔细想想,顺便查阅一下古记载,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族人符合这个外貌特征。记住,这件事事关重大,千万不能出任何纰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是!”
四个白发老者闻言便迅速退了下去。
随即,黄潮命人将四具尸体放进早已备好的木棺材里面,然后打道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