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云岛的白木林,一股特殊的碳焦味便越明显。
这股味道,破坏了云岛的仙境清凉之感。
“白木的味道原本如花一般清香,却最怕遇火,妖灵爆炸后,整个白木林周边皆是这种味道,很难驱散。”
宁秀解释道,关于白木林的妖乱一事,他也是听岛军同僚知道的情况。
每日皆生活在云江渡船中的宁秀,对白木林如今的情况,十分担忧。
“木最怕火,却也可旺火,木中灵质若遇一般的火焰,产生的味道,并非如此,显然,乃是由妖灵中的妖息引起的。”华川出言解释道。
再走一刻钟,绕过一处秀丽的孤山,一片“雪白”便立刻映入三人的眼帘。
可惜的是,白林中的白木已经被岛工砍伐,处理成珍贵的材料,所以此时的白林,皆剩乳白色的根茎,与随处可见的白色灵草。
白木林中的灵草本是平凡杂草,不过受白木的灵根滋养,才会生出如雪一般纯洁的颜色。
在这一整片的白色中,却有着一处巨大的圆形废土,完全破坏了画面中的美感。
废土中不存一丝白色,其空气中,还飘散着肉眼可见的灰烬,在废土之上盘旋,生而不息。
虽然已经得知了消息,但看着眼前如此这般画面,宁秀心中还是特别难受。
华川微微蹙眉,片刻后,言语道:“这只两千年的魑妖照成的破坏力,与皇城义乌街的爆炸相比,可大了一倍不止!”
余火也注意到,被魑妖炸成废土的地方,已经远远超过皇城一条街的范围。
“难道是因为灵的缘故?”余火猜测道。
毕竟爆炸的妖灵道行一致,可威力相差这般巨大,唯一能够解释的,便是两次妖灵爆炸的地点,存在巨大的差异。
华川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妖怪在灵质充沛之地,确实会变的异常兴奋,如此想来,倒也可以说得通。”
以余火对井六的了解,此次魑妖妖乱,或许又是他的一个实验而已。
毕竟云岛这么大,偏偏在灵质最为充沛的地方释放魑妖,显然是有意为之。
当三人靠近废土后,焦味变的十分浓郁,那飘散着的灰烬,似乎不受阳光的照射,无比暗淡。
站于废土之上,余火微闭双眸,使自己进入无我状态。
过了良久,漆黑之中,也未起一丝波澜。
如今得知的消息,可以判断凶手乃是魔道的井六无疑,然而对于寻找他的行踪,余火却没有任何头绪。
云岛算不得大,并且封闭,若想离开,只可乘坐云江渡船。
云岛不可能因为此魔道,停止出岛渡船的运行,如此一来,对云岛声誉影响将会更大。
这便是让余火最头疼的一点,若是井六再次施展移躯之术,凭借他人身躯,想要离开云岛,简直轻而易举。
余火甚至怀疑,或许井六,早已经离开了云岛。
“咚!”
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在东侧传来,整个云岛被震的剧烈晃动。
整整一个呼吸间,才缓缓平稳。
三人皆惊,一同看向云岛东方。
隐约可见,有比云雾更加暗淡的雾气向空中升腾。
“是青遮山!”
不假思索,三人同时爆发气息,疾速向云岛东方奔行而去。
青遮山距离白木林不算太远,余火七魄皆开,以最快的速度率先抵达,但也用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
爆炸的余温还未消失,浓郁的妖息令余火眉头紧蹙。
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毫无疑问,定是由妖灵引起!
站于沙石坍塌一侧,余火紧忙闭眼,进入无我之境。
无任何波澜。
很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张开眼,余火朦胧间,从右侧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武人气息。
漫天的沙尘,阻挡了余火的视野,他向着一片狼藉的山体右侧,跳跃数十步,最终在一处土石间,看到了被困其中的男子。
男子整个身子被埋于土石之中,只露出一只胳膊,和布满灰尘,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孔。
男子武人气息极为薄弱,双眼正向下不断流淌着鲜血,完全就是凭借着一丝意志,挺到了现在。
这种死法,对一位封刀人来说,乃是耻辱,男子自当心有不甘。
余火释放磅礴武人气息,将土石震散,随即将男子拉了出来。
一条胳膊和两条腿,已经被炸没了,整个身子血肉模糊,一张冷峻的面容上,是一双满是不甘的血红双眸。
“刀封故土……不死他乡……”
“刀封故土……不死他乡……”
“……”
男子还尚存一丝魂魄,不等余火检查,他便硬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将食指点在了余火的眉心。
视线中的山石废墟,回归如常。
余火记住了他的名字。
李辰迟,一位来自皇城天部,守卫了云岛十三年的七境封刀人。
视线中,是那只浑身幽绿的凶恶魑妖。
李辰迟一往无前,手持长刀,踏步而去。
朦胧间,那一身黑袍,持握弎木的井六,就在魑妖身下,身形缥缈。
然而,这一刀还未落下,正悲愤嘶吼的魑妖便瞬间爆炸。
双耳失声,身体瞬间被疼痛填满。
余火立刻清醒,额头汗珠,滴落而下。
看着此时,已经无息无魂的李辰迟,正安静的躺在沙石之中,余火心情复杂。
他在李辰迟的魂识中,不仅看到了魑妖爆炸的过程,更感受到了他的不甘,还有对家乡深深的思念。
余火眼眸湿润,心有感触。
他在李辰迟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李辰迟并未居住在岛主府,而是隔绝了海城,生存在云岛的自然之中。
他和余火一样,是一个沉默寡言,喜欢热闹,却无法融入其中的一个人。
十岁练武,三十岁突破七境,正式成为一名皇城天部的封刀人。
在皇城,他也有一个儿时玩伴,一个为人朴实的瓦匠哥哥,甚至还有一个已为人妻,却依然心存情愫的青梅竹马。
然而,身处皇城天部,必然要谨守自己的职责。
从皇城来自云岛的李辰迟,这一待便是十三年的光阴。
他很孤独。
却并没有余火那般幸运,云岛没有宁辰前辈,没有烟老头,更没有归山便会向他讨杯水喝的孙福禄。
他与云岛的人,相处的并不融洽。
就这样,在一片祥云之间,李辰迟度过了十三载春秋。
直到身魂俱灭,那一刻,他想着的,还是归家。
“刀封故土,不死他乡。”
过了良久,余火的情绪,才稍微缓和一些。
根据探查魂识,可以得知,如今的魑妖不必表露妖灵,也可以产生爆炸。
而拥有弎木的井六,可以身处爆炸之中,而不受任何波及,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华川与宁秀赶到现场时,余火正驱散着李辰迟身旁的土石。
两人没有言语,看着躺在地上,残破的尸体,心情皆很复杂。
这位来自皇城天部的封刀人,宁秀自然认得,虽然特立独行了点,但在云岛生活十多年,也算是矜矜业业。
如今就这么被妖灵炸的连魂魄都未存活,不免令人惋惜。
最终,余火在李辰迟一侧十尺下的土石中,寻到了他的佩刀。
主人已逝,长刀的戾气正不断的翻涌。
轻轻的刀鸣,仿佛在述说着它此时的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