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遥望
沈瑜笑了:
“你气不气我,与我又有甚么关系?”
这话令赤炼蛇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怒色随即替代了愁绪。
她没再说一句话,径自前行,也不再搭理两旁叫卖的摊贩。
沈瑜无声跟在后头,直至一步步远离夜市,走出城镇,来到浅滩边上。
此时海上的雾气早已散去大半,这片浅滩上也无玄鲤尸身。
颗颗细砂轻轻磨擦着沈瑜足底,触感微妙。
赤炼蛇止步于微浪进趋的岸旁,视线投往对岸的通明灯火。
那一盏盏明灯如夜里流萤,冻在了时光的尽头。
“檀城……”
赤炼蛇眼中神色颇为复杂,似乎已浑忘了沈瑜惹怒了她之事。
“无论是大姊还是岛上哪位姊妹,要回到陆地上也只一句话的事。”
“却不是每个人,也有着可以回去的地方。”
“影狐、妙狐和我的故乡都在檀城,岛上长大的姊妹们,却大多早已家破人亡,无处可去。”
“大姊打算把她们暂时安置在檀城……可你也是檀城人,当真觉得那是适合外来人落脚之地?”
沈瑜沉默片刻,方才应道:
“我家世代住在漱玉矶,龙门岛上出产的源玉,大多都被运到那处。”
“源气催残人身,损及气血……漱玉矶的老人们,没几个能活过六十。”
“像是五姓十族般土生土长的檀城人,是不会住在这种地方的。”
“哪怕逃难至檀城已经三代,我家在他们眼中仍是外人。”
他轻声说道:
“但这又怎么样?只要混出头了,同样可以撇脱旧出身,搬到内城去与那些世家大族共坐一桌。”
“宁州终归不像大明别处,打从出生便为人分了户籍贵贱。”
“只要修成一技之长,未来总能过上些好日子……”
说到这里,沈瑜微微一笑:
“我识得的檀城人,绝大部份都如我上述这般想法。”
“但大姊绝不会听信这等骗小孩的鬼话,你也不会。”
赤炼蛇转过头来,目光沉重而具决然之色:
“大姊心中的天下,不该是这般。”
“如你所言,这檀城已经比王朝各地好上不少,却也仍是这番人人生来便已分了高下的气象。”
“大姊让我等得了常人不敢奢望的优越待遇,是为教我们晓得,人不是生来就该活得凄惨憋屈。”
她伸指指向那远在数十海里外的檀城夜色,昂首说道:
“不须多久,那繁华景象便为我等所有!”
沈瑜望向那在暗夜里瞧不清高楼玉宇,唯独灿烂灯火如星光点缀的大城。
他只是将原身记忆中的见闻道出,情绪并无多少起伏,也未曾继承原身对出身凡庸的怨愤。
但他不难理解,为何狐群会对大姊如此忠心爱戴。
远大的理想,永远是一个组织凝聚力的来源。
只要人们为那美好的构想吸引,哪怕明知前路乃飞蛾扑火,也甘愿为着实现那愿境化成飞灰。
沈瑜忽然想起了穿越首日,在刑场上视死如归的那一道道身影。
就算是结构松散如白莲教般的草台班子,也有着使人赴死如归的感染力。
那么宋应元在《道经》末页写下的赠言,意义便非同一般了。
“若不欲入教,便教人见你如见神……”
“古往今来,收拢人心,养望一方者,有多少个能忍着不去触碰九五之尊的权位!”
“白莲教的支脉间各自为政,终究难成大事,教中也无多少擅于权谋心术之人。”
“可这狐帮之主,却有为人主的才能!”
便在这时,赤炼蛇的声线蓦然变得轻柔,比原声悦耳却透着冷意。
“剿灭南京白莲教门之事,是由十鹰犬中的‘紫蟒’‘金雀’经手的。”
“石明轩虽自陵畔矿场中得了原石,绝了矿脉。”
“他殒落之时,原石却已不在他手里,而是交由逃亡在外的心腹运送南下。”
“说到底,他虽然挂着白莲教主的名号,江北、河溯那些支脉与他道统不同,却不会听奉他的号令。”
“他白莲‘明王宗’素来受官府打压最狠,能够接过这般大事的人才,在南方便只有一人。”
“煌青追踪了一路,这才好不容易在半道上截了原石,却也晓得了石明轩托付大事那人的名姓。”
沈瑜猛然紧盯着赤炼蛇那双骤然蒙上淡白色的眼眸。
只见眼前的女子解下面具,露出的却是高塔顶楼大床上狐主的面容,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那人名叫宋应元,此前似乎是白莲海州分舵的副香主。”
“一生未曾作过甚么大事,是以连锦衣卫的密档上也没他的名姓。”
“然而,石明轩却将原石交托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他……”
“玉狐啊,在你眼中,这人如何?”
若不是刚把道经读过一遍,沈瑜铁定没法理解眼前变故是如何发生。
这是道术第五境“显形”的神妙,神魂任意凝聚于体外,随意施展各种神通秘法……
在对方的抵抗意志不强的前提下,甚至可以短暂附身同境强者,如臂使指般驱使对方的身躯!
如若妙狐所言非虚,闲游仙领受尊符后,便已步入了显形境界。
那么,能与自诩为仙的她相交甚厚的大姊,同样是显形境也合情合理。
虽然他直觉相信,就算是那孤舟聚拢世间财的闲游仙,也未必有眼前女子的可怖实力……
沈瑜自然理解,狐主为何没以那为重重锁链所拘的真身前来见他。
可狐主道术之高,却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期,而且是远远超出……
默然良久,他只应道:
“我好些日子不曾见他了。”
这话显然不是狐主想要听的,只见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瞇起,内里笑意倒是不减:
“此人向来行踪不定,就连化身千万,耳目遍布江南的煌青,也道不出他的去向。”
“更何况檀城六扇门不知从何得了讯息,对他展开大举搜捕。”
“侯家虽没拿他的本事,可一旦纠缠上了,少不免便多几个人知晓原石之事。”
她悠悠然伸出一手,轻托起沈瑜的下颌。
瞳孔里神光湛露,隐然如出鞘小半截的不染青锋:
“他再现身时,或是来取我手中原石。”
“到时候,玉狐可会为着我与他为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