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中虎
龙门岛石矿场位处于檀城往北十余里的一座孤岛上。
据传距今约八百余年前,宋帝南逃至宁州时,听说海中有一种通体黝黑的鲤鱼,食之能得五牛五虎之力。
遂命兵士大肆搜捕之,欲使宋军人人食用,打造出一支有本事打回北方去的勇猛强师。
殊不知黑鱼有灵,面对搜捕纷纷奔逃。
于是就造就了万千黑鲤越海北往的千古奇景。
当时黑鲤群逃逸的必经之地,据说就是这龙门岛。
望向眼前阴云密布的荒芜岛屿,沈瑜想起原身脑中旧闻。
不由得问宋应元道:
“鱼亦有灵乎?”
宋应元呵呵一笑:
“人皆有灵,鱼为何便不能有灵?”
“只是今日的龙门岛上,已没有传说中能使人作得五牛五虎之力的黑鲤。”
“寻常的山川鱼类,倒是有些,食之也最多使人气血稍添而已。”
沈瑜神色一动,只见得所在小舟缓缓泊岸,眼前天色越发阴沉。
码头上早有另一拨人等着,押运人犯的,同样是腰挂牙牌的锦衣卫校尉。
两名衣衫敝旧破洞的人犯,瞥见沈瑜后,面色登时转愁为喜:
“小鱼儿!”
沈瑜微微一愣,随即便从原身记忆中搜索出两人面容。
眼窝深重,面色惨白如烟鬼的瘦长男子邓健,人称“白面郎君”。
短小精悍,身似猿猴的黝黑少年黎柏,外号“飞天猿魔”。
这两人均是原身在武馆学艺时的同门,因着天赋过人,又浮躁好动。
早早便离了武馆,在海州江湖上混出了些名堂,各自荣得一个匪号。
邓健是白眉拳的好手,黎柏是五猴拳的名家。
按照大明王朝官编《武经》的标准,两人均达到了练肉得法的“武生”层次。
比起铁布衫堪堪入门的原身,领先了老大一截。
不过沈瑜在将铁布衫加点至熟练级后,一身肌肉却是比两人更要结实饱满。
若然动起手来,纵然武技上不如,也能凭借着肉身优势占上风。
当下他与两人见了礼,见锦衣卫校尉们并未阻拦,便边前行着边叙起话来:
“小弟还以为两位仁兄已经被斩了。”
“毕竟两位与小弟不同,可都真是......”
沈瑜瞥了笑呵呵地跟在后头的宋应元一眼,压低声量道:
“......是当真加入了教门的。”
邓健也压低了声量道:
“连宋香主也能捡回一命,我兄弟俩这些小虾米,哪有非斩不可的道理?”
“何况据我所知,被斩的都是真没本事傍身的寻常人居多。”
“像咱们般有些武艺的,反倒大多能活。”
“换作是不会武的常人,发配到了这矿场里头,可活不过一年半载。”
黎柏哼了一声:
“他奶奶的,那狗官说要饶我们活命时,一副皇恩浩荡的模样。”
“其实还不是挖矿的苦力不够了,把咱们推到这儿来当人矿?”
“待我神功一成,这小小一座荒岛,可还拦不了......”
话没说完,后脑勺上便被身后校尉狠狠赏了一爆栗。
“就你这块料还想逃得了?”
“要是你有这本事,这会儿也就不会在岛上啦!”
沈瑜听着两人的话,却不似是像自己一般,带着特殊任务前来的。
长期身处于源玉矿场内,身心均会遭到矿石散发的能量毒害。
就算自己的肉身比一般武生坚韧,也同样没法免遭其害太长时间。
孤岛之上,除了每旬来往的运矿船和大小补给船只,别无他法离开。
纵然是水性上佳的武者,想要遁海逃回檀城。
也只会被海上巡逻的官兵发现,引箭射成马蜂窝。
自己想要逃离这片人间炼狱,也唯有尽快完成青鸦那臭娘们给予的任务一途。
然后赌对方会守信用,放自己回去檀城......
可那厮真的可信吗?
沈瑜面色阴晴不定,待回过神时,一行人已然步至石矿场大门后方的一片广场上。
但见千百人围观着广场中心处,被五花大绑却仍坚挺直立的三道人影。
三名人犯身上满是拷打所致的伤势,眼里却全无惧色,一副视死如归的慨然之气。
四名锦衣卫校尉显是对此情此景见怪不怪,其中一人还笑着对沈瑜等人道:
“你们可真走运,一来便碰上处决逃犯了。”
邓健定睛一看,低声惊呼:
“那人可不是驰名宁州江湖的盲剑客?”
“听说此人一身剑术修为,已然练到了筋骨里去。”
“哪怕手无寸铁,只须臂膀上的大筋一发力,五指聚拢成剑,破胸断喉无有不中。”
“这样的传奇人物,竟然也会被朝廷抓了来!”
沈瑜却心想,朝廷能把这人抓来,自然是出动了比他更强的高手,又有甚么好希奇的?
但听黎柏也是一声惊呼:
“你看盲剑客身旁那位,额缠白巾,面若哭丧。”
“莫非就是曾在南郡接连诛杀过五名贪官污吏,六扇门缉捕三年仍不可得的哭道人!”
“没想到他终归还是落网了......”
宋应元的目光,却只在那看似毫不希奇的第三位人犯身上停留片刻。
随即感慨说道:
“盲剑客、哭道人还有这位,都是行侠江湖,儆恶锄奸的好汉子,官府的头号眼中钉。”
“我曾劝他们加盟敝教,他们却没有听从。”
“孤身行侠在外,又如何与官府举国之力相抗衡?”
沈瑜听得无言,你堂堂白莲教香主也得在这,是哪来的自信能护着教门中的好汉吶?
只听得一阵急如倒豆的擂鼓声响起。
一条身长九尺,留着黑浓虬髯的披甲大汉,从重重官兵群中大步而出。
他腰缠玉带,右手大姆指上的金扳指闪闪作亮,手中倒拖着一口厚背鬼头刀。
沈瑜低声问宋应元道:
“此人莫不就是管着这矿场的武官?”
宋应元笑道:
“管着这矿场?你把他瞧得忝小了!”
“前边关关宁军副总兵,如今的宁州北三郡卫所千户。”
“东厂厂公的干儿子,人称‘林中饿虎’的杨千虎。”
“这座龙门岛石矿场,只不过是他辖下其中一座利润尚算过得去的产业罢了。”
“不过我可真没想到,处决几名逃犯的事,竟然也会劳动他亲自出手。”
“他手里那口鬼头大刀,大抵是真饿得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