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和叫喊声又一次响起。
洛长元轻轻一闪,身子便遁入黑暗里。
二十几个人举着火把,朝城北的方向跑去。
声音整齐得不像救人,更像拿人。
“快。”
“李仵作家。”
“有人报案。”
能在宵禁期间成群结队出行的,没几种人。
衙役,官军。
火把渐渐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夜。
洛长元轻叹一口气,从墙根闪身出来。
李仵作家已经去不了了。
那里有衙役,有死人。
还有他留下的剑痕。
他又看了一眼宅院围墙,随后纵身一跃,身子在空中转了三圈。离开了罗府。
罗龙章的私人府邸已是高墙巍峨,太守府衙更是森然耸立。
宛若一块立在地上的巨碑。
和大多数建筑不同的是,太守府衙没有藏在夜色里。
灯火通明。
门上的铜钉在灯火里一粒一粒发亮。
还有府衙墙壁上凹陷的纹路,一闪一闪。
那不是装饰。
是太守府的护衙牌纹。
每一处牌纹的力量都不输那张钉在棺材上的银色锁字牌。
硬闯的人,轻则皮开肉绽,重则筋脉尽断。
洛长元当然不会硬闯。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府衙对面的暗巷。片刻之后,暗巷里闪出一道人影。
背挺得笔直。
衣服也很干净。
干净的不像是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
柳明萧。
他看了一眼府衙高墙,又看了一眼洛长元,笑了笑。
“你倒是会挑地方。”
洛长元也跟着笑笑。
柳明萧问:“有什么收获?”
洛长元一五一十的将李仵作和“假尸体”的事情说了出来。
柳明萧一直听着。
听到李仵作七窍流血时,他没有动。
听到床上的“尸体”刺出一剑时,他的眉头才轻轻压了一下。
等他听完,眉头已经皱紧:“你的意思是说,灭口李仵作的蒙面人,逃到了罗大人的府邸?”
“不错。”
“那你为什么不追进去?”
洛长元突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看我像不像个傻子?”
柳明萧摇头:“不像。”
“你知不知道,破开一枚锁字银牌,就能让我胸口疼的三天都睡不着觉?”
柳明萧没说话。
洛长元又说:“如果我硬要破开罗府的护府牌纹,得有多少个三天睡不着觉?”
柳明萧点头:“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洛长元又说:“更何况,我今天闯进去,明天官道案就破了。”
柳明萧问:“凶手是谁?”
洛长元指了指自己:“我。”
柳明萧笑了。
他问洛长元:“那你来太守府衙干嘛?”
洛长元说道:“我想来看一具尸体。”
“哪具尸体?”
洛长元抬起头,看向太守府衙。
府衙被灯火照得亮堂堂的。
灯火的后面,是偏房。
还有衙门的仵作房。
然后他才说:“害死李仵作的那具。”
官道被杀官差的尸体,当然是在太守府衙的仵作房。
李仵作也是因这具尸体而死,洛长元当然要来看这具尸体。
柳明萧悠悠地说:“你既然不愿意硬闯罗大人的府邸,自然也不会愿意闯入府衙。”
“所以你就把我拉过来了。”
洛长元说:“这件事本来就是你拉我下水的。”
柳明萧看向府衙大门,朱红色的大门上嵌着铜钉,门前一对石狮,怒目圆睁,像是在警告两人。胆敢靠近,就要被一口吃掉。
府衙内灯火辉煌,虽已到了二更,但照常有人守夜,办公。
二人离府衙的距离很远,但也能隐约能听到里面衙役的交谈声。
洛长元不再看柳明萧,他将锈剑随手扔在地上,靠着墙根坐了下来。
柳明萧突然叹了一口气:“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他不等洛长元接话,又继续说了下去:“那一夜,你在长街走了十步,十步之内,倒了十七个人。”
“有些事,若非亲眼看见,是不会相信的。”
洛长元笑笑:“有些事,就算是亲眼看见,也不见得会相信。”
柳明萧接着说:“你杀的十七个人,都是十二金寨的山匪,杀他们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他们欺负了一个瞎眼的老郎中?”
洛长元的眼皮动了一下:“郎中还有一个孙女。”
“十六岁。”
“很漂亮,也很聪明。”
“她本来可以有一个很美好的青春。”
柳明萧说道:“这种事本不该你来管。”
洛长元哑笑一声:“可这种事官府往往不会管。”
“如果你管了,官府反过来还要过来管你。”
柳明萧叹了一口气:“从那以后,你就得罪了天启城附近最大的土匪营寨。他们悬赏了三千两黄金取你的项上人头。”
“据说这个悬赏令,还贴在营寨的围墙上。”
洛长元止住了他:“你到底是来帮我进仵作房,还是来讲故事的?你要想讲故事,我这里可没有酒。”
柳明萧笑了笑,说:“你是个不守规矩的,我是个定规矩的,你现在让我这个定规矩的陪你一起不守规矩,是不是不太合适?”
洛长元看向柳明萧,也笑了:“有时候我真不明白,这么无耻的话怎么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你把麻烦带给了我,自己却想一走了之?”
柳明萧说:“你若承认我是你的朋友,我倒可以为你破一回例。”
洛长元不说话了。
他靠在墙根,眯起了眼。
风吹在他的脸上,也吹在柳明萧的衣摆上,将衣摆轻轻卷起。
柳明萧还是笔直的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
府衙内又传来了衙役换班时的交谈声。
良久,柳明萧脸上终于不笑了。
他将视线转向洛长元,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朋友,更像是再看一个即将离别的情人。
“我不能坏了我自己的规矩。”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柳明萧将手伸进怀里。
“天启城的有一个老典狱长,叫魏横空。”
“你带着我的木牌去找他,让他带你进仵作房。”
“这样,也不算坏了我的规矩。”
柳明萧将一枚刻着他名字的木牌,递到了洛长元的手中。
洛长元握着那枚木牌,手掌一点点收紧。
同一刻,府衙仵作房的方向,灯也暗了一下。
但很快又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