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卒长，多亏了你，我们大家才能在这里喝酒啊！”大伙儿热情高涨，一个接一个给秦毅敬酒。

　　一个喝的有点迷糊的家伙突然问道：“秦卒长，你的功夫哪里学来的，教我两招好吗？”

　　秦毅不敢答应，笑着推脱道：“哈哈，好呀，你肯向我磕三个响头，就收你为徒！只怕你不干！”

　　“作甚嘛，我们可把秦卒长当兄弟一样看，不磕头！”

　　“那就对了嘛，兄弟之间，才不要传授什么武功呢！”秦毅爽朗地大笑，一边畅饮碗中美酒，不时感叹一声：“呀，真是好酒！”

　　“秦大兄英雄盖世，我等一起来敬一杯，大家说好不好？”一人又倡议道。

　　“好！”大伙自然没有异议，齐刷刷站起来，举杯共敬秦毅一人，唯有牙将和冯兑、高奎没有动作。

　　秦毅心安理得地饮下此杯酒，豪迈道：“英雄盖世不敢当，只求做一个仁义的好汉！”

　　就在这喧闹之际，牙将忽然端着酒壶凑上前来，满脸堆笑：“秦老弟今日斩杀匪首，救我等性命，当真是大功一件！来，我敬你一杯！“说着便将壶中酒倒入秦毅碗中。秦毅目光微凝，似有迟疑，但终究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牙将又殷勤地斟满秦毅的酒碗，脸上堆满笑容：“秦老弟真是海量！来来来，今晚咱们兄弟定要痛饮几杯！“他拍着秦毅的肩膀，声音刻意提高：“老弟来上党郡不过半载，就屡建奇功，为兄看在眼里，实在欣慰啊！这次差事办妥，回城之后，定要在府君面前为你请功！“

　　秦毅嘴角微扬，端起酒碗轻轻摇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张牙门过誉了。此番退敌全赖上官运筹帷幄，属下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他抬眼直视牙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府君面前，还望上官如实禀报即可。“

　　“诶，老弟太谦虚了！“牙将大笑着与秦毅碰杯，酒水溅出几滴，“就凭你这手出神入化的剑术，当个卒长实在太屈才了！要我说啊，至少也得是个牙门将！“

　　秦毅仰头饮尽碗中酒，喉结滚动间掩去眼中的不屑。他放下酒碗，脸上挂着谦和的笑意：“牙门说笑了。秦某从陇西远道而来，不过是想在并州谋个安身立命之所，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烛火将牙将的脸映得发红，他用力拍着秦毅的肩头：“老弟莫要自谦！如今上党正是用人之际，以你的本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他举起酒碗，酒水溅湿了袖口，“不像我张隆，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能喝！来！今夜定要不醉不归！“

　　两人连干数碗，酒坛渐渐见底。秦毅面不改色，眼神清明如常，围观众兵暗自惊叹。可就在众人以为他还要豪饮三百碗之时，秦毅突然身形一晃，手中酒碗“当啷“坠地。他撑着桌沿想站起来，却像被抽去筋骨般轰然倒下，醉得不省人事。

　　“快扶秦卒长歇息！“张隆扬声吩咐，眼底却掠过一丝寒光。几个士卒七手八脚抬起秦毅，将他扶去客房……

　　当夜子时，冷月如霜，晚宴已经结束一个时辰。牙将张隆踏着满地清辉巡视客舍，确认四下无人后，悄然闪入二楼的一间厢房。木门“吱呀“开启，冯兑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手中烛台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张隆反手合拢门扉，低声问冯兑：“可是睡熟了？”

　　“熟透了。“冯兑的嘴角在烛光里扯出狞笑，“便是打雷也惊不醒了。“

　　张隆喉间骤然挤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声：“动——手——！“

　　冯兑立刻掀开床帐，烛光下，被牛筋绳捆作一团的秦毅蜷缩在床角，粗重的呼吸间带着酒气。二人随即像拖拽猎物般将秦毅塞进麻袋，仍在沉醉中的他不自觉地挣扎几下，然后便失去了动静。张隆拽紧袋口麻绳，看着平日里如虎似狼般的游侠此时只是一只待宰羔羊，不禁发出了轻微的奸笑声。

　　“牙门且看。“冯兑突然压低声音，从枕下摸出个酒葫芦。葫芦底部的朱砂印在烛火下忽明忽暗，显出六个阴刻小篆——独醉坊一品酿。

　　“此物有何蹊跷？”张隆的指尖划过葫芦底部的篆文，不觉有怪异之处。

　　冯兑嘿嘿一笑道：“上党人多饮本地清酒，少有人喝汾清。而此酒酿自西河郡隰城，就在黑面狼所在的霍山脚下。而且那秦毅不是自称来自陇西吗？正好那黑面狼也是从关中过来的。有了这葫芦，便可说秦毅其实是黑面狼派到我上党郡潜伏的奸细，专为里应外合劫掠军粮。此番之所以只取五车，是因为他们商量好了。再给秦毅一个却敌之功，以备将来图谋更多！”

　　“这么说，回到上党，此物便是秦毅通贼的铁证？”

　　“正是。牙门英明睿智，察觉那秦毅有鬼，然后此人自知败露，故趁夜遁走。在府君面前，我等只需如此说法，加上证物在此，断无人怀疑。”

　　牙将大喜道：“嗯，嗯，你这盘算不错。速速行事，把这个袋子送走！我已经吩咐高奎在外守候了。”

　　二人一起抬着麻袋，一溜烟地窜到客栈后院的马厩。这里先前本来也住了军士，但都被以打扰楼上的长官休息为由全部赶到了外面。今晚被安排在后院当值夜哨的正是高奎。

　　高奎的身影从料槽后转出，“马车就在后门外。”

　　“赶紧装上去，运到汾河边沉了，万事大吉！”一想到讨厌的秦毅将再也不会出来捣乱，牙将就异常地兴奋。

　　可就在高奎和冯兑弯腰抬起麻袋的刹那，从旁边草垛后竟跃出一个黑影。高奎大惊，急忙放下麻袋去拔刀。刀未出鞘，面门已挨了一记重拳，顿时鼻血迸溅，一头栽倒在地。一旁的冯兑挥刀砍向黑影，却接连斩空，慌乱间一个不慎，被来者抓住手腕，猛地一折，冯兑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刀也被那人夺了，接着只听“嘭嘭”几声闷响，冯兑头昏眼花，满嘴都是血，昏死在地。

　　牙将一时呆若木鸡，等反应过来，胸背连挨两脚，四仰八叉地跌倒在地。待他再踉跄站起来时，月光下只剩两个昏死的同伙。装着秦毅的麻袋，连同那个神秘黑影，都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阵动静引起了周围守卫的注意，很快就惊动了整个客栈，许多士卒都冲进客栈来察看情况。混乱的呼喊声中，张隆抹了把嘴角的血沫，抬头望向天际——那弯残月依旧冷冷悬着，却再照不出一丝安宁……

　　翌日清晨，一宿未眠的牙将懊恼地坐在床头，他忽而站起，在房中来回踱步，忽而又颓然坐下，活似热锅上的蚂蚁，焦灼难安。

　　不多时，冯兑匆匆进门，半边脸肿如猪肝，嘴角还挂着血痂。张隆猛地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可有消息？“

　　冯兑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只……只找到了麻袋和绳索，就在后巷拐角处。“

　　“完了！“张隆一把推开他，额头渗出冷汗，“这厮竟有同伙接应！待他醒来，岂会放过我们？都怪你这蠢材！为何不直接下毒？“

　　冯兑缩着脖子，嗫嚅道：“牙、牙门，若用剧毒，致死太快，痕迹太明显，加上众目睽睽的，都看见他喝了长官的酒，属下实在不敢……”

　　“废物！“张隆暴怒，一脚踹翻案几，仿佛已看见秦毅提剑破门而入的凶煞模样。

　　冯兑赶忙献计：“牙门莫忧！如今全军皆知秦毅是奸细，待会儿您当众出示酒葫芦，坐实其罪，正是肃奸的功臣。况且那蒙药劲道十足，他至少昏睡四五个时辰，此刻未必清醒。我们速速启程，若他真敢追来——“他拍了拍腰刀，强撑胆气，“不过一介匹夫，我们数百精兵，还怕他不成？属下必誓死护卫牙门！“

　　张隆听罢，心中冷笑：谁不知你冯兑贪生怕死，连亲母遇险都会撒腿就跑，还谈什么誓死护卫？

　　他强压怒火，厉声喝道：“那还愣着作甚？速去整军，即刻拔营！“

　　“诺！“冯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