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仙踪兴德庄1
秦毅与刘曜彻夜守在医室外,如临大敌。那“绝命箭”申无救神出鬼没,谁也不敢保证他不会去而复返。两人屏息凝神,耳听八方,几乎未曾合眼。夜半时分,有亲卫匆匆来报,请刘曜速去前厅参与紧急议事。
刘曜眉头紧锁,对秦毅低声道:“秦兄,烦你在此看顾片刻,我去去就回。”言罢,按剑匆匆离去。
医室外,只剩秦毅一人。周遭寂静得可怕,唯有夜风吹过廊柱的呜咽。他倚靠冰冷的墙壁,心神紧绷,偶尔透过窗户窥视医室内情形。只见室内灯火摇曳,宛倩安静地躺在床上,两名医官正凝神屏息,指间银芒闪烁,施展针灸之术,为她活血引毒。隔壁的房间里,人影幢幢,至少有四名医官围护着大长老刘宣,更为忙碌。
秦毅数次想推门进去看看,却又怕惊扰了医官施救,更怕自己唐突冒犯了姑娘。这份忐忑与担忧,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时间仿佛也变得格外漫长。
将近一个时辰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刘曜回来了,脸上带着议事后的凝重,眉宇间忧色更深,但步履依旧沉稳,眼神锐利如初。
秦毅见他归来,心下稍安,观其神色虽忧,举止却不见慌乱,料想他心中已有了应对之策,便试探问道:“永明兄,守了一夜,冒昧问一句,若……若大长老真有不测,你作何打算?”
刘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师叔召集诸位酋贵大人紧急议事,商定由我与从兄刘景共掌左国城防务,政务则由三位叔父与四大贵姓族长共决。在大长老养伤期间,我将亲率精锐,巡弋城池内外,弹压一切趁乱生事之徒!”
“依你之见,”秦毅压低声音追问,“究竟是何人指使那‘绝命箭’?”
刘曜声音冷冽如冰:“并州都督司马腾,嫌疑最重!然则……五部之内,也未必没有包藏祸心、欲行不轨之辈!”
“有理。”秦毅颔首,心中亦是疑云密布。东嬴公嫌疑固然最大,但以他的身份,似乎又不必行此阴招?他装作不经意,又旁敲侧击地探问了些匈奴五部内部的派系纠葛。刘曜虽一一作答,言语间却如铜墙铁壁,滴水不漏,未露丝毫关键机密。
两人继续在门外守候,时间在焦虑与等待中缓缓流逝。直至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深沉,首席医官才一脸疲惫地推门而出,对着二人深深一揖。
“如何?”秦毅抢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二位,”医官躬身禀报,“宛倩姑娘福泽深厚,体内余毒已清,脉象平稳,已无大碍。只需静心调养些时日,便可康复如初。”
“万幸!”秦毅悬了一夜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振奋之色。
刘曜却目光如炬,紧盯着医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大长老呢?那箭……箭上可淬有毒药?”
医官面色一肃,沉重地点了点头:“回少主,箭上确淬有奇毒!虽不知其名,但药性诡异阴狠。大长老虽得救治,然毒已入体,至今昏迷不醒!脉象虚浮紊乱,元气大损,情形……仍万分凶险!”
“毒?!”刘曜脸色一沉,语气陡然凌厉:“务必严密看护,片刻不得懈怠!若有丝毫异常,即刻来报!”
“是!是!”医官慌忙应诺,转身正要返回内室。忽然范隆大步流星地来了,先向医官细问了刘宣与宛倩病情,然后眼光便落在了秦毅身上:“秦少侠,昨夜观你身手,剑法精妙,根基深厚,不知师承何门何派?”
秦毅最怕被问及师承,心头一紧,只得含糊应道:“家师乃蜀中青山道人,闲云野鹤,并无显赫门派。”
范隆捻须,目光在秦毅脸上停留片刻,忽道:“少侠可愿留在左国城?你既是永明挚友,又有此等本事,在此谋个武职,绰绰有余。”
秦毅不便直接拒绝,故作踌躇:“这……承蒙贤者看重,此事重大,容小子三思。”
“嗯,你且思量。”范隆也不强求,转向刘曜,“永明,随我来,有几句话需叮嘱于你。”言罢转身向外走去,刘曜连忙跟上。
秦毅望着二人背影,心知左国城骤逢剧变,必有大动作。自己虽身在此地,却是局外之人,不便活动。“如今城中各处戒备森严,我总不能大摇大摆地到处闲逛,该如何是好呢?”他一时无计,只得枯坐原地,心绪纷乱。
此时,范隆引刘曜进入附近一间僻静厢房,屏退左右,关紧房门。他目光如电,直刺刘曜,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永明,可知当务之急为何?”
刘曜正等师叔指点迷津,连忙躬身:“小侄心乱如麻,正待师叔示下!”
范隆眼中寒光乍现,语气森然:“局势已然明朗!当立即宣称奉大长老密令,然后——先发制人!以谋刺大长老之罪,诛杀所有不服元海一系的旧贵,铲除异己,立威定鼎!”
“啊?!”刘曜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这……”听闻要掀起腥风血雨,他心底本能地涌起强烈的忌惮与抵触。
“你且看清!”范隆逼近一步,语速更快,“即便大长老能保住性命,短期内也难料理政事!你三位叔父素来不掌兵权,威望不足以号令诸部勇士。那些於扶罗单于的直系后裔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必会趁机兴风作浪!你应抢在他们之前动手,否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若如此……恐要血流成河……”刘曜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小侄……实不敢擅专!”
范隆见状,语气转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灼:“永明!你糊涂啊!自元海的祖、父两代人,筚路蓝缕,励精图治,耗费五十年心血,才将这散沙般的五部人心凝聚!今日各部团结,生民富足,局面来之不易!你若优柔寡断,坐视奸贼得逞,五部必将重陷分裂内斗之泥潭!届时,你便是匈奴一族的千古罪人!莫说高位,性命亦将难保!”
“可……大长老并未亲口授权,若有人抗命不服……”
“昨晚我已言明!”范隆断然截住他的话头,“你是元海养子,是他如今在左国城唯一的成年儿子!你不领兵,谁有资格?我已密会卜豫、呼延翼等四大贵姓元老,他们皆愿鼎力支持!更有你叔父刘欢乐一干刘氏宗亲为后盾!”他眼中杀机毕露,“此外谁若不服,自有老夫助你将其拔除!如此,你还有何疑虑?!”
刘曜的眼神在范隆的逼视下剧烈挣扎,过往种种屈辱涌上心头——那些酋贵子弟轻蔑的嘲笑,说他身形如马鹿般笨拙巨大,性情怯懦,非是狼种……当面尚且如此,背后不知何等恶毒!一股积压已久的戾气猛地冲上顶门!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双拳紧握,重重一捶胸膛,声音斩钉截铁:“有师叔此言!刘曜万死不辞!定当照办!”
“好!”范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取出一卷帛书递过,“我已传书各部,召集在外的酋贵来左国城议事,等他们到了。你便以雷霆手段,将名单上的逆贼一并拿下!若有人不来,则传令刘景、刘钦,集结本部精锐!席卷五部领地,搜杀逆党,务必斩草除根,一个不留!”帛书上,密密麻麻的人名触目惊心。
“是!师叔放心!”刘曜接过帛书,只觉一股冰冷的杀意在胸中翻腾。往日受辱的画面在眼前闪过,那几个讥讽他最甚的酋贵子弟名字赫然在列。“不能再让他们把我的仁厚当作软弱可欺!”他心中低吼。
“还有一事,”范隆话锋一转,语气转冷,“你那个朋友秦毅,此时不宜再留他在此。找个由头,速速将他打发走。”
“秦毅?他或许能……”刘曜试图争取。
“不可!”范隆断然否决,“这等来历不明之人,当初就不该带入左国城!值此非常时刻,更不可轻信!必须遣走!没有你师父的首肯,他不能加入我们!”
“……是,小侄明白了。”刘曜沉默片刻,终是应下,心中已有了计较。
“去吧!”范隆挥手。
“诺!”刘曜按剑转身,大步离去。推开门,抬头望向天际,只见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着城头,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似乎随时可能倾盆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