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英雄出少年2
第二天的上午,秦毅甫一醒来,便立刻打开房门。只见罗异仍如昨日般笔直立在阶前,青布衣衫被露水浸得微潮,脊背却挺得像杆标枪,纹丝不动。
旁侧胡床上斜躺着一人,正是赵士晟的仆人赵安吉,见到秦毅,连忙坐起,揉着眼睛道:“秦从事,小罗一宿都没睡,一直在这儿等您发落呢!”
“安吉叔如何知道?”
“这个嘛,我……”赵安吉支支吾吾,“我亲眼所见,至少今天上午这几个时辰,都没动过分毫。”显然他没有一宿都盯着。
“嗯,我信。”秦毅凝眸看向罗异,少年眉宇间波澜不惊,迎向自己如刀的目光时,竟无半分怯缩。
“秦从事,这个罗异啊,跟他父亲一样是个耿直人,没半点圆滑处。”赵安吉忍不住赞道,“这般有骨气的后生实在难得,您就应了他吧!”
秦毅眉峰微蹙,视线如鹰隼般锁在罗异瞳仁上。直到少年终于抵不住那股锐势,缓缓垂下眼睑,他才转身敞开门扉:“进来吧,我说话算数。”
“谢秦侠士。”罗异拱手一拜,声线平稳,脸上不见半分喜忧,宠辱不惊的模样倒不像个十七岁少年。
落座后秦毅开门见山:“多大了?”
“十七。”
“蒙令尊抬举,加之二弟求情,你可以留下。”秦毅轻叩案几,“不过先考虑清楚了,跟着我未必是你的福分。”
“小人明白。”罗异又低下头,“家父有言,秦侠士日后必是名动千古的英雄,追随您左右,总比守在积仁庄里做个庄客要强。”
“现在你我约法三章。”
“请讲。”
“其一,我只收你做仆人,非师徒,仅主仆名分,应允吗?”
“只要能学武艺,名分无妨。”
“其二,在我跟前不得犯禁违义,万事听我安排,洗衣做饭洒扫全归你管。”
“主仆之分,理应如此。”
“其三,你这名字与我名讳相近,得改。”
罗异微怔:“小人明白,但名字乃父母所赐,容我归家问过家父再定。”
“没问题。”秦毅抱拳于胸,傲气自生,“记住,你虽为仆却非奴身,想走随时可走。那金锭你带回去吧,我不付你工钱,你也不须付我酬劳。”
“不可,侠士,此乃束修之礼!”
“刚才我怎么说的?你要听我安排!”秦毅的口气立刻变得严厉,“以后老实干活,不需此厚礼!”
罗异不敢再辩驳,“谢侠士。”再拜而去。赵安吉业已完成了赵士晟的托付,亦随之告辞。
当日下午,罗异便再度登门,回报道:“侠士,我已回积仁庄禀明家父。家父敬仰蜀将关羽,故为我更名罗羽。从今往后,我罗羽便是侠士仆人了。”
“罗羽,好名字。”秦毅颔首,“你年近弱冠,可有表字?”
“尚无。”
“那我就给你起一个吧。”秦毅凝视这个精神旺盛的少年,仿佛看见了当年征西军中的自己,“既名羽,便字长风吧。承云长之风,继关公之勇,如何?”
“谢侠士赐字!”
“往后不要称侠士或职位,唤我大兄即可。”
“大兄?此非主仆之称谓,罗羽不敢当!”罗羽诧然。
“难道叫公子?我可不算!”秦毅也感到有些为难,“……你也依老何,就叫秦公吧!”
“诺,秦公!”罗长风躬身应下,自此便在安贤院住下。秦毅托何深寻了间空屋子安顿罗羽,又上书东嬴公给他要了一个宾客身份,让他每月能领一点薪俸自给。
只是十余日来,秦毅只让他做杂活,对教他练武的事只字不提。
一日,罗长风正在院中练武,时而扛鼎,时而弹腿,时而打沙袋,忽听秦毅开门道:“今日随我去积仁庄。”
“去积仁庄作甚?”
“去了便知,顺便也可回家看看。”秦毅头也不回地走向马厩。
“秦公,我……我还没有马。”罗长风愣住了,总不能与秦毅挤着同乘一骑。
秦毅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令尊怎不给你买匹马用?”
“小子从未赚过一文钱,养马耗费甚多,不敢奢侈。”
“也是,那你留在院中修练吧。”说罢自行乘马离去。
罗长风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蹄印,不觉有些懊恼,一屁股坐在马凳上。
“小罗贤弟何必懊恼?”何深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笑着递过水壶,“秦从事向来守信,承诺之事断不会反悔。”
“可十几天了,他只让我做杂活,半点武艺也不指教……”
“哈哈,他性子本就冷淡,待与你熟络了,自会教你。”何深指着案上地图,“我这刚绘好太原郡舆图,既然无事,不如随我出城逛逛?”
罗羽无法拒绝这个邀约,反正勤奋也不在这一时半会,遂与何深一道出安贤院玩耍去也。
却说秦毅出了安贤院,径直往赵府接了赵士晟,由赵安吉驾车,龙元炳随行,往积仁庄而去。此行不为别的,乃是为积仁庄选拔武师。原来自四海帮煽动狄家兴风作浪之后,赵士晟便寻思将来要与之对抗,须加强赵家部曲的实力。因此在城门和市场发布了榜文,招募四方豪杰之士来做武师。今日便是请秦毅一起,从应募者中选拔得力之人。
马车行至半路,赵士晟忽道:“秦兄,我近来才悟透,世态炎凉,参天大树亦不可靠,唯有自强方是正道。”
“二弟是为变卖家产筹粮一事烦恼?”秦毅笑道,“你做得对,时势不稳,囤积粮草经营田庄,才是自固之道。”
“此举也是被逼无奈。官家有令,外面又有四海帮在暗中窥测,若不囤粮修武,恐怕有难来时,赵家不能自保。”赵士晟不禁叹了口气,“今日有劳秦兄了,教头之选,定要德艺兼备,若武艺虽高却心术不正,断不可用。”
“放心,我看人还是比较准的。”秦毅拍拍胸脯,颇为自信,“定给你找个比我还强的。”
“秦兄自谦了,这世上哪那么容易找到比你还厉害的?若是比秦兄还厉害,不至于到我们家来应募。”
“嗐,五湖四海,天地宽广,强者如云!我根本算不得什么高手!二弟,你要是肯用心修练,将来也会超越我的。”
“自从知晓天机后……”说到修练,赵士晟立刻压低了声音,“我也想抽些时间修练御气道,可是俗务缠身,实在没有时间,唉!”他摇摇头,“报仇难呐!”
秦毅心中一沉,也感到赵士晟的处境不易,建议道:“既然你已决定踏入仕途,不如将家事托给别人照管。”
“你的建议我也有想过,可偌大一个宗族,实在无人能让我放心。”赵士晟想来想去,又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正说话间,忽闻远处传来咿呀吟唱,似是某种异域曲调。秦毅掀帘望去,只见前方空地上有座祭坛,周遭围满了身着胡服的人,或躬身,或跪拜。
“这是何人在祭神?”秦毅好奇。
“看发式,是北方的鲜卑人。”
“鲜卑人?怎会出现在此?”
“百年前有个叫步度根的鲜卑酋长内附,其部众就安置在这附近。近年来,塞外的北胡商人亦常到此处交易互市,有祭司在此设坛行巫事亦不足为怪。”
“哦?倒有点意思。”秦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要不去看看?”话音未落,他竟已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赵士晟无奈,只得吩咐赵安吉看好车马,随即带着龙元炳快步跟上。
三人混在稀稀落落的围观人群中,只见那白石垒砌的祭坛之上,数名巫祝脸上涂抹着赭石与炭黑的油彩,脸上覆着木雕面具,手持骨杖、皮鼓,赤着上身,光着脚踏着奇诡的鼓点狂舞。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姿态时而如鹰隼翔天,时而似恶狼扑地。坛下,数十名鲜卑汉子盘膝而坐,神情肃穆虔诚,随着巫祝的舞动发出低沉的和应,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燃烧的焦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汗味与草腥的荒蛮气息。
三人正看得入神,忽生变故!祭坛上一个正激烈旋转的巫祝,脚下不知踩到何物,猛地一个趔趄!他身形失控,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推搡,重重撞向身前另一名同伴!两人惊呼声中,如同滚地葫芦般纠缠着,竟从五尺高的祭坛边缘直直摔落!尘土飞扬!两人狼狈地滚作一团,一人捂着流血的鼻子,另一人抱着扭伤的脚踝,疼得龇牙咧嘴,方才那股神秘庄严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秦毅,目睹这突如其来的滑稽一幕,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数十道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齐刷刷地射向秦毅三人!那些鲜卑人脸上的虔诚与肃穆瞬间被怒火取代。一个满脸虬髯、身材魁梧如熊罴的壮汉猛地站起身,铜铃般的巨眼死死锁定秦毅,胸膛剧烈起伏。他操着生硬而充满戾气的汉话,如同炸雷般吼道:“兀那汉儿!你是何人?!”
秦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不禁与赵士晟对视一眼,皆知麻烦怕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