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离去已有整整两个时辰。
许海青在茶肆闲坐许久,却不曾离开。
他还在等。
等铁马回来。
等着他带回九转回魂丹,给自己揣测不安的心,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但他也在担心,他担心铁马寻不到鬼医,更担心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就此落空。
除此之外,他还阴险地猜忌,怀疑铁马即便真的找到了鬼医夺得了九转回魂丹,可却暗自独吞。
毕竟那是举世无双的神药,试问谁不心动?
许海青愁肠百结,坐在一向能令人平心静气的茶肆里,坐立不安地百般猜想。
而恰在此时,铁马回来了。
可不止许海青看到了他的身影,就是整条大街的来往行人都仿佛静止在原地一动不动,惊骇无比地看着举步维艰,但眼神仍坚定不移朝着茶肆凝视的男人!
没人知道铁马是怎么回来的。
也没人知道他在夺得九转回魂丹的同时身中致命剧毒,面对手中这等足以诱惑无尽人心的旷世神药,却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西京策马飞驰,中途更是换马不换人。
在死亡到来之前赶到了许海青的面前!
许海青很震惊,他虽然没看出铁马身上有明显的伤痕,可却见到了血!
浓浓的血,染红了雪白的儒衫。
许海青没想到,以鬼医的身手,居然能令铁马到了如此惨烈的地步。
铁马此刻还是举着那把永不离身的油伞,仿佛厌恶此际阴霾天空所带来的沉沉死气,用油伞挡下那连绵不绝的细雨,也将苍白憔悴的脸庞掩盖在阴影中。
但谁能不感受到他那倔强的骨气?!
他一步一步,走过湿滑的青石地,血沉沉地从衣袍里落下,融入凄冷的雨水拖起一道刺目惊心的残迹,疲倦至身心深处的身躯如备受煎熬的大漠旅人。
终是走进了茶肆,来到许海青面前,郑重地将紧攥手心的莹白丹药。
放在了桌上!
许海青大气也不敢喘地下移眼眸,看了看这枚丹药,而后情不自禁地再度看向铁马!
铁马没有开口说话,但嘴唇、鼻子、双眼、耳朵,七窍之中尽是流淌不尽的血,也是叫人仅仅一眼就能读懂的话!
但他自己却从未察觉,就仿佛是从未在意过。
他只是收拢了伞,从那淌流着血的苍白唇齿间,朝着许海青展露出一贯温和的微笑。
“我离去时你曾问我……”铁马手掌重重压着桌角,可撑住的却是摇摇欲坠的身躯,“我和八皇子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约定。现在,我告诉你……”
话音刚落,撑着桌角的手颓然松软,像是失去了支撑的梁柱,以至他整个人都向前倾倒!
但许海青急忙伸出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够了!”许海青认真地看着他,神情更无法掩饰内心沉重的愧疚,“你不用说,我也已经懂了!”
他真的懂了!
他找铁马去追寻鬼医,而铁马索求的却是七部尉的官职。许海青原本以为铁马是在为自己留一条活路,也是将他作为抵挡许子远的马前卒!
可他错了,且大错特错,错的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铁马为的从来不是自己。
他索求官职的本意是在为游龙帮一众帮众的性命负责,就如他昨夜为了那十八名手执鱼龙舞,为游龙帮赴汤蹈火的兄弟,而坚决出刀复仇的责任!
所以他答应许海青的要求,心甘情愿替他去追杀鬼医,夺回九转回魂丹,以此作为交换,获得许海青的信任!
但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是他的生命。
但他在意的从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别人的!
“我完成了约定,梁王殿下……咳咳!”铁马突然重重咳嗽,口齿溢血,却还强撑地说着,“游龙帮过千的兄弟,各司其职,安居乐业,你要答应我,绝不能让他们做了南朝的屠刀,滥杀无辜。”
他说尽这句话,血允自地流淌,顺着单薄的濡衫也滴落在许海青的手背上。
许海青难以置信,到了将死时刻,铁马竟然还在要求自己遵守约定。
这样的人,谁能不愿意答应他!
于是许海青肃穆地看着铁马,如许诺誓言般告诉对方:“我许海青在此立下毒誓,绝不会让游龙帮的帮众给南朝做滥杀无辜的刀。如有背弃,天打雷劈!”
“好,我信你。”铁马笑意温和地伸出手,递到了许海青的身前,“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啪地一下,许海青重重地握住铁马的手,而铁马也终于似了却心愿般双眼一翻,手也松开了。
他晕死了过去,守在一旁的店小二早已看的瞪眼欲裂,扑上去就撑住了铁马的脊背。
“铁大哥!”店小二焦急地呐喊,可转瞬就朝许海青瞪起了眼,“姓许的,我大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的命!”
许海青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反倒觉得敬佩。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竟敢对他这等皇族贵胄出言不敬,恍如丝毫不惧生死!
可原因为何?不正是他太过在乎铁马的性命,太过尊敬铁马的为人?
能将人信服至舍生忘死地步的人,许海青深信其一定都有一种独特于世间不出其二的魅力,也叫人崇拜且无比的敬仰。
铁马就是这种人!
他不但能叫游龙帮所有人能为他出生入死,也深深折服了许海青!
“这枚九转回魂丹……”许海青拿起那枚令他百般留恋的九转回魂丹,下一刻干脆地递了出去,“让他吃下去,我保证他安然没事,而且一觉醒来,一定还是你认识的那个游龙帮帮主!”
他不顾店小二既惊讶又狐疑的眼神,将丹药放在对方手中,转身就干净利落地走了出去。
此际茶肆外的大街气氛紧张,许海青刚走出来,就被一众形形色色的人围了起来!
其中有背柴的樵夫,有卖米粮的老汉,有开酒楼的掌柜、卖马的马贩、当差的捕快,乃至是守城的校尉。
他们的身份不一样,但眼神却是一样的。
仇视!
周遭无数双饱含怒火的视线齐齐聚集在自己身上,许海青却不感惊讶。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游龙帮的帮众,他们都在深切地关心着铁马的安危。
“今天过后,如若铁马有任何意外,我许海青——”许海青环视而去,沉声高喝,“任诸位千刀万剐,绝无怨言!”
他说完就顾自朝外走,但众人依旧敌视着他,只不过在他缓步而行的路途里,所有人都纷纷让开了路。
这说明,他们已将许海青的话记在心里,且如果铁马真有不测,恐怕整座西京都将为之震动!
而许海青走出去后,也无怨无悔地离开了。
只是在这个剑拔弩张地局势里,他的身影都被两个人看在眼里。
前者的眼眸痴迷而兴奋,正是倚靠在高楼中纵观全局的心悦君。
而后者则是觉得不可思议,且对许海青的为人愈发好奇的女人。
一个来自异国他乡的女人。
……

